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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茅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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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5 16: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天天快乐 于 2016-8-26 06:18 编辑


  原本伤心事,幽讽作笑谈。
  只缘身是草,生灭属天然。
   我是一棵草,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工作在农村,肯定会葬在农村。平生哪有丰功伟绩,怎能树碑立传,连外传,也没有资格进入,充其量是“平凡人闲聊自己”。
  夫大美枞阳,历史悠久,石器时代,已有人居。西周即有宗子一国。汉武巡视,登达观之巅,射死蛟怪。置枞阳一县。隋为同安,唐扩为桐城。今又正名,未负枞木。被誉为“诗人之窟,文章之府,节气之乡”。
  
美哉枞阳!背靠龙眠,胸怀扬子,西倚小姑,东近天门。北瞧淮水奔腾;南望九华流翠。文有桐城文风;武有东乡武术。襟江吞吐山海活水;立地吸收乾坤精华。青峰林立,拥文山浮渡;碧水湖盈,映白云飘飞。峰萦紫气,水起白烟;      
  

  美哉枞阳!夫天下十分景色,三分装饰枞阳;枞阳三分景色,两分美在浮山。秀哉!浮山如巨舰破浪;奇哉!浮石如轻囊漾波。神哉!奇峰如青笋拔地,妙哉!怪石如梦幻诱人;绝壁共巉岩弄巧,飞流与幽洞相亲。梦幻幽远,引文人摩崖石刻;寂寥苍茫,驻僧侣弘法讲经;棋盘朝天,仙人参禅悟局;云梯倚壁,游客仰慕攀爬。火龙息鼓偃旗,思萦玉体;白荡升烟起雾,欲笼丰姿;历史名山,八皖可与齐名者,黄山、九华、天柱、琅琊、齐云也。
   美哉枞阳!文苑居才,开桐城一派。光斗忠言,除奸不把死生念;康侯廉洁,直谏何愁纱帽丢。学渐维仪,才高八斗;方苞姚鼐,学富五车。文人荟萃,不枚胜举。武林聚侠,创东乡一门。 阮鹗抗倭,有功莫能把名补;南寿援越,百战最终遭火焚。三十六名教,扫荡九华恶僧。周章两家拳,名扬八皖神州。

  小子三生有幸,能居如此人杰地灵之胜地。无奈小子腹尽草莽,胸无点墨,岂能附庸风雅。想来平生碌碌,亦无所聊。但凭混迹于村头巷尾,盗听偷说些家长里短,趁退休无事,何妨用乡音土语,敷衍出一段故事,作“童年的那些事儿”。后又闻悟者曰:“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  回首往事,数十载光阴,不过一弹指。雪芹红楼一梦,如烟似幻,非大文人不能懂得。而我下里巴人,身居茅庐,梦也做得明明白白,因改题为:“茅庐梦”。仅此献给: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兄弟姐妹。
  无论如何,我要认真地,用“春秋”的法子,平凡的眼光,平凡的语言,平凡的文字,平平淡淡地道来。决不掩盖自己“皮袍下藏着的小”。
  幸好有网络,可以随心而写。写了,可以随心而发。发了,即有两三同志看到。你若随缘点击此文,读了几句,如若污目,敬请见谅。
  声明:
  1、所聊之事,纯属虚构,如同一梦。若有雷同,必是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2、书中不带任何政治色彩,请勿上纲上线。
  3、书中没有高大全,人物自身也有矛盾之处,请勿见笑。
  4、书中诗词大都依新韵而作,至于出律方面,还请行家见谅。
  5、所用乡音土语。能用拼音加注的,尽量加注,有些无法表达的,请按字面理       解。例如:“我”字,家乡读音无法用拼音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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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6 06: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天天快乐 于 2016-8-26 06:19 编辑

茅庐梦【长篇连载】  提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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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6 12:02: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 、 在无为的零碎事
        
             少年不识愁滋味,万事新鲜皆好奇。
             啼笑皆非多少载,如今落笔亦嘘唏。


      亲爱的读者,你们的记忆,是从几岁(音xi)开始的?
  我是从三岁开始的。虽然是零零星星的记忆。却也是印象最深的记忆。就从这儿聊吧。
  三岁的我,身边只有三个亲人。都是女性,我奶奶(其实是我外婆),[1912----1996]我二姐,也就是我姆妈【读音:wuma】,【1932----】每当她不准我这样叫她时,我就说:“奶奶和老姑都这样叫的。”],我老姑(是我小姨妈)。【1943----1965】
  我的出生地,是个背山面湖的小村庄,山好高,好玄,山顶插到天上去了,天好大,好蓝,白云飘飘,我很想爬到山顶,去摸摸天。湖水有时蓝,有时白。出远门的人,都是坐船走的。
  奈(那)山顶,我从未上去(qì)过。奈山脚下的小石潭,奶奶倒是常带我去。六七月间,天气很热,奶奶在潭边洗衣,我就泡在潭里。潭面只有井口大,靠山的一面,有一泉眼,因此,潭水长年不断,水自然是不深,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五颜六色,有青苔和水草,小鱼儿来往穿梭,我想抓,怎么也抓不到。小石潭里水特别凉。每年夏季,孩子们都喜欢来这里洗澡,玩耍,消暑。
  那时的我,上过的最高山,就是团山——一个小山丘。
  黄昏时候,我坐在后门槛(音kǎn)上,门前,桃树上的花,已经落尽,结出的青桃子,还只有黄豆粒大。我在等,等我老姑。我的眼睛,望着岗上吴家奈边,因为,老姑放学后,就从奈边回来。她每天下午回来,都会带给我吃(qì)的。[是她省下的]有时是菜粥,有时是菜糊,用一个小煨罐装着,就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对我来说,却是个惊喜。太阳已经钻到山里去了,我眼里,终于出现了两个小姑娘的身影。我欣喜若狂地大喊:“老姑--老姑!”一边喊,一边跑过门前的小桥,扑到老姑的怀里。老姑抱起我,回到家里,把我放下,笑咪咪地从书包里,取出小煨罐,对我说:“老姑今天给你带好吃(音qī)的啦。”我一把抱过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勺子,搲(音wǎ)出来才知道,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还有一小块肉。我边吃边说:“好吃!好吃!”奶奶在一旁告诫我:“慢慢吃,别(音bài)哽死了。”
  我吃完饭,就到外面去屙屎,刚出大门,听到正对面草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好奇地跑过去,看见屋里面冒起浓烟。我慌忙跑回自家,拉着老姑的衣服说:“她家-家里冒-冒烟了”,老姑说:“冒什么烟,就你还多管闲事呢!”我急了“还-还-还有小伢哭哦”,奶奶对老姑说:“你去看看,是什么回事。”老姑抱着我来到她家。急忙放下我说:“不好,要着火了。”一边说一边冲进烟雾里,抱出一个小宝宝,那小宝宝一只脚已经烧着,老姑迅速地把小宝宝的脚,放进水盆里,然后又把小宝宝放到地上,端起盆里的水浇到火桶里,幸亏火苗还未成势,一下子就被浇灭了。
  这时,奶奶已经赶来,把奈小宝宝抱起来,小宝宝一直哭个不停,喉咙都有些哑了,他的脚已被烧坏。经水一浸,起了好几个大泡泡,村里人渐渐地围过来,老姑对大家说:“幸亏我家小宝,要不是被他发现,要不是他拉我来救,这小伢今天就被烧死了,可能还要发生大火灾呢!”众人都夸我,这么小就能管事,长大了肯定有出息。也有人埋怨起这家的大人,说他们做事不注意,不该把小伢丢在火桶里。说着说着,有人把小宝宝的父母从地里叫回来。两人对我奶奶千恩万谢。说一定要还情。奶奶说:“要谢,你还得谢谢我家小宝呢!”。奶奶又吩咐老姑,把家里的羊子油,拿来递给他们。说“这羊子油还是解放前的,给小宝宝涂伤口,很管用的。”可怜一个好端端的小宝宝,刹那间,就成了残废人。
  这天早晨,当我睁开眼时。不见奶奶,便使劲地叫唤:“奶奶——”不见答应,我用尽力气拉房门,拉不开,怎么才能出去呢?我盯着房门。发现木门槛下,塞了两块土基(即土坯),中间有缝隙。我试着推了一下。结果,那土基居然被我推开,我一头钻进去,拼命地往外爬,由于身子小,稀里糊涂,就钻了出来。我沿着自己熟悉的路,向团山走去,老远地,看见奶奶蹲在田埂上,用小铲子挖野菜。我的一声“奶奶”让她大吃一惊。连忙迎过来,抱起我问:“小开心宝,房门是锁的,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哽咽着:“从--从--门---底----下--爬-----爬出---来--的---”“小淘气的,头皮都刮破了。”奶奶摸摸我的额头,拍拍我的身子,一会儿我就不哭了。
  奶奶继续挖野菜。我在旁边摘小花,我想把一朵小红花,戴在奶奶的头上。我猛地朝奶奶的背上扑去,结果,奶孙二人,从一米多高的上田埂,摔到底下田里,我不觉得疼,笑着说:“奶奶真会翻跟头[筋头]。”奶奶轻轻地打了我一下,“翻你个妈妈屄(bī),我都摔得要命了,还会翻跟头,---”幸好田里没水,那泥土,干燥又松软,奶奶也未受伤。奶奶把掉在田里的野菜,一把一把地,全部收拾到篮子里。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山边村的一位阿姨家,笑着对那位阿姨说:“兰子啊!奶水多吧,做点好事,把口奶,给我小宝吃。”“你老人家来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兰子一边说,一边把我揽在怀里,解开衣襟,让我嗍(音suō意思为吮吸)她的大奶。“这孩子好玩,一点也不认生。”奶奶叹口气说:“这小伢命牢,不认生,小叫花子,吃百家奶呢!”
  门前树上的桃子,渐渐地长大,还没有成熟,就引来了许多馋咀(jǐ)的孩子,他们经常趁奶奶不在时来偷摘,所以奶奶吩咐我看桃子,平日里我就在桃树底下玩,有人想偷桃时,我就大叫。还真的管用,只要我一叫,那些孩子就跑了。
  有一天,奶奶到菜园里去摘菜,我在门前看桃子,大扣喜来了,他经常来偷桃子,这次,他用狗尾草编了个毛狗,送给我玩,我很高兴。他又对我说:“你家水缸里有好东西。”“是真的吗?”“真的,我不逗【骗的意思】你。”我慌忙跑进锅房,用力推开水缸盖,看见缸里,漂着几个白球状的东西[是菜瓜],好奇地用手去抓,那东西圆溜溜的,在水面飘来飘去,怎么抓也抓不住。我惊奇地说:“大鬼”。我好象发现新大陆似的,冲向门外,来找大扣喜,却不见他的踪影。原来,他故意骗我回屋,自己却爬上树,摘了几个桃子跑了,我哪里知道,兴冲冲地逢人便说:“我家水缸里有大鬼。”大人们知道,那是菜瓜。要我去抱一个“大鬼”出来,给他们看看。我回去试图捞上一个,我捞啊,捞啊,怎么也捞不出。就在这时,我的屁股上,挨了一巴掌,“我把你丢到缸里,淹死算了,省得我天天为你担心,小找死鬼。”是奶奶回来了,我没有哭,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呆呆地望着她。而奶奶仍然气愤地问我:“你交待【保证的意思】,以后可在水缸里玩水了?”这时候我才知道,那水是不能玩的,我点点头,以示保证。然后又嚷起来:“奶奶,我要干鸡吃。”[注:干鸡,奶奶曾说腌青蛙是干鸡,所以,我把腌制的青蛙,老鼠,鱼虾等食物,统统地称为干鸡。]结果奶奶没煮干鸡,却削了一个“大鬼”,与我同吃了。
  二姐总是长期在外,也不知她在外头,都做些什么,每当家里没得吃的时候,二姐总能及时地赶回,有时挑担藕,有时驮些山芋,有时也带些米饭什么的。今天回家,什么也没带,却要找梯子,说要摘桃子,奶奶不准,可是二姐说:“现在不摘,早晚会被人偷光的,这桃子虽未大熟,但也能吃了,放在家里也不坏。”二姐根本不听奶奶的话,和老姑一起摘,一边摘还一边说:“这就是粮食,不能被人偷了,你们可知道,湖东那边,已经饿死不少人了。”我一听二姐说饿死人,冷不丁冒出一句:“鼻涕虫【鼻涕虫是邻家的小女孩,时常拖着两条鼻涕,大人们都这样叫她】也饿死了。”小孩子时常有些预感,他们不经推测,直接迸出来,因为昨天,我去找鼻涕虫玩,看见她家门是关的,我就敲门,敲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开门,我想,大概就是姆妈说的“饿死了”。老姑说:“小宝,你怎么知道鼻涕虫饿死了。”“我不知道。”姆妈说:“小孬子,你不知道的事,怎么能乱说呢!”老姑和奶奶都笑了,也许是笑我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吧!不到一会功夫,树上的桃子,全部摘光了,将近一稻箩。奶奶拿些桃子,给平时要好的人家,一一送去。
  鼻涕虫家就在隔壁,离得近,当然是先送给她家了。奶奶出大门,转个背就能敲着她家门,也和我一样,敲了好一会,不见有人来开,也没有一丁点儿动静。奶奶很纳闷。喊二姐出来看看。二姐来敲,同样不开门。二姐就把门托开(农村里的老式木门,由于木头腐朽磨损,容易从外面托开)。
  一进门,二姐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奶奶撞倒了。奶奶说:“怎么搞的,别慌哉!”二姐把手往前一指:“妈妈,我嚇(音hè)死了。”奶奶进门一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着说:“命苦的,这怎么好哦,咋早不和我说呢。”这时,老姑也抱着我进来了,我看得真切,破床上睡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一个妇女伏在他的身上,两人一动也不动。我问老姑:“他们怎么不起来啊?”老姑眼泪汪汪地,轻声说:“他们死了。你看,奶奶都哭了!”说完,就把我放下。去扶奶奶,二姐已经叫人去了。我惦记着鼻涕虫,到处找她,结果,我在门拐后,锅洞门前找到她,她坐在一块方石上,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我拉着她的手说:“鼻涕虫,我带你到外玩去,走啊!”鼻涕虫一动也不动。我向老姑喊:“老姑,鼻涕虫困了,叫不醒。”老姑和奶奶这才发现,可怜的小鼻涕虫也死了。一会儿,涌进许多人来,吵吵嚷嚷,女人们大都在淌眼水。唯有几个男人在忙碌。只见他们用三张破芦席,将三个死人捲起来,用草绳一道一道地捆着。被捲的两个大人,由四个劳力(农村里能做农活的男人称为劳力)抬着,而这小鼻涕虫,就由一个劳力拎着走。
  老姑抱着我,随着人群,都往团山上来了。二姐带人,早已在那山腰里,挖了一个大坑,把一家三口埋在一起。最后,把他们家床上的稻草,一齐抱了来,在坟前烧了,而他们的破布烂衣,却不知道被哪些人拿走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死人,原来,人死了,还要把土埋起来。我突然想到:要是我奶奶死了,也这样埋吗?想到这里,我伤心地哭了。老姑莫明其妙,以为我被吓倒了,哄着我说:“小宝,别怕,别怕,有老姑在呢!”我哭着说:“不-不是怕,奶奶要是死--了,怎么办,我-我要是死--死了,怎么办?”周围的人反而笑起来。二姐赶来,把我的咀巴轻轻地拍了下,责怪道:“屁股咀,别乱说,我们都不死。”一路上,她们轮番哄我。回到家里,我已经不哭了。



  晚上,奶奶和二姐为了什么交锅的事争吵着。老姑把我拉到一边,轻轻对我说:“小宝,明天家里要来人,要把锅端走,你就把锅抱住,不准拿走。”我点点头。第二天上午,果然有几个人,来到我家,要把锅端走,我大哭大闹,牢牢地抱着锅不放。那些人没有办法,其中有个人说:“算了,把别的什么铁器多拿点吧。”结果把家里的破铁器全部拿走,连一个大秤砣也没放过。奶奶抱着我说:“小开心宝哎,幸亏你哟!来,和奶奶疼(即亲)个咀。”
  从那时起就不准私家里烧锅,每天奶奶都牵着我到食堂里去打饭,哪有什么饭,只有野菜和米汤之类的食物。可是奶奶常常在半夜里煮粥,给我和老姑吃。白天也和人家一道挖野菜,刮树皮。我还记得那时,我很喜欢吃小鸡草米磨成的粉子。
  好长时间没有吃干鸡了,我吵着要干鸡吃,吵得奶奶不耐烦,只见奶奶瞪着眼睛跟我说:“我要吃小孩子了。”因为常听奶奶说,人老以后,就会变成精怪,我以为奶奶变成了精怪,所以很害怕,连忙说:“奶奶别吃我,我把鼻涕虫拉来给你吃。”自己却乖乖地不动了。奶奶笑着说:“小孬子,鼻涕虫都烂成灰了,还吃鼻涕虫。”一会儿,老姑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对奶奶说:“不好了,老窝子肯定被老虎吃掉了。”
  “怎么回事?”奶奶急着问:“快讲啊。”
  “我在团山上砍柴,听到老虎叫,【那时山上还有华南虎,经常有人或畜被虎吃掉的事发生。】把我吓得要命,我拿起扁担和刀就往家跑,半路上碰到老窝子,我说老虎来了,赶快回家吧。他无所谓地说,老虎就老虎,吃了倒好,反正这日子也不好过。”
  “坑死人了,真是个不要命的,你快到王家咀,给他嫂子报个信,我去叫人上山打老虎去。”
  老姑喝了口冷水,就报信去了。这里奶奶牵着我满村子喊起来:“老虎来了,山上还有人,大家都出来,救人去哦!”
  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大家带着农具,破锣破鼓,敲打着,呐喊着。涌进山里,老虎早跑了,大家四处找,终于在一个山沟边,发现一只草鞋,一把镰刀,而扁担还在半山腰里。山路边的草都染上一条条血迹。
  那边老窝子大嫂,也带着人赶来,一见人被老虎吃了,便嚎啕大哭,被人连劝带拉的弄回家去。
  我虽然没看见老虎,但经过这事后,一听到“老虎”二字,就很害怕。
  这年冬天,有一次,我跟奶奶到团山上去,远远地闻到一股香味。是从山脚下一个小草棚里散出来的。闻到这香味,我的口水直往下流,我拉着奶奶快走,走到棚边,这里的人认得我奶奶,请我们进去,对我说:“我煮了一锅人肉,你可吃?”
  因为奶奶说过吃人的话,我以为,人肉也是能吃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吃”。
  “想吃啊!那我问你几句话,你几岁?”
  “三岁。”
  “你奶奶几岁?”
  “三岁。”
  “你二姐几岁?”
  “三岁。”
  大家笑成一团。
  “你老姑几岁?”
  “三岁。”
  那人又指着旁边的一个大人问我:
  “他几岁?”
  没等我回答,旁边的人就说:“三岁。”
  我还是答了一句:“三岁。”
  有个人笑得把嘴巴里的肉都喷出来了。
  这时问话的人,夹了一块圆圆的肉递过来说:“这是小卵蛋[睾丸]。”我一口接住,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原来,这几个人是流动打猎的,他们都没有家小,每到一个地方,用茅草搭个棚,住几天就走。
  这期间,老姑很注重对我的教育,在她的教导下,我已经知道,我家住在安徽省,无为县,牛埠区,昆山公社,迎接大队鲍庄小队。我还学会了识数。唱儿歌:
  “麻咯子,灰里滚,我问哥哥可买粉?买子粉,不晓得搽。我问哥哥可买麻?买子麻,不晓得搓。我问哥哥可买蓑?买子蓑。不晓得织。我问哥哥可买笔?买子笔,不晓得描。我问哥哥可买瓢?买子瓢,不晓得舀。我问哥哥可娶嫂?娶子嫂,关门就打搞。打不过,用脚跺,打不倒,用口咬。”
  在有月亮的夜晚,老姑没事时,就抱着我看月亮,对我说:“月亮里,住着美丽的姑娘叫嫦娥,嫦娥有一只玉兔,专门为他捣药,还有一个叔叔叫吴刚,他在不停地砍桂树。”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给我看,我睁大眼睛望着月亮,依稀看到一个人,挥着斧子不停地砍树。我想看嫦娥,怎么看,也看不到。
  我五岁那年,又是青黄不接。我依然坐在门前的桃树底下,等着老姑和二姐回家,老姑每天放学回家,照样给我带吃的,二姐却始终没有回来。有一天,奶奶突然吩咐老姑,说要把我送到我姆妈处,这时,我已经知道,二姐就是姆妈。由于她很长时间没回来,我很想她。听到这话,我非常高兴。
  第二天,天还没亮,奶奶就把我叫醒了,洗了脸后就吃饭。
  饭后,奶奶吩咐老姑一番,老姑就背着我上路了。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含黛,和风送暖。伏在老姑的背上,感觉象是在摇篮里,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等我睁开眼时,我非常熟悉的山没有了。急切地问老姑:“老姑,山呢?”老姑笑道:“山跑掉了。”“跑到哪块去了?”老姑朝后一指,“那块”。我回头一看,那山已朦胧。山影比平日里矮了许多。矮了许多!
  就这样,我告别了我的第一故乡。
  真个是:
  惊雷电划夜幕。正无由大哭。芽初染,摇曳春寒。五更沐浴时雨。抗幽冷,枝头绽蕾。犹如一梦天留住。这湖旁杨柳。飘零一片飞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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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6 12: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天天快乐 于 2016-10-21 05:29 编辑

二、普济圩的快乐时光【1】

    数行童稚语,无饰出天然。
    谁肯细心阅,茶余作笑谈。

    老姑累了,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小手,慢慢往前走。这是一条好象没有尽头的大堤,两边都是绿色的杨树和柳树,抬头只见一线天空。大埂下,是一望无际的圩田,白一块,青一块。有许多人在田里劳动,有犁田的,有耙耙的,还有人坐在铁家伙上面,那铁家伙还突突地响着,老姑告诉我,那是拖拉机,在和牛比赛,看谁耕得好,耕得快。这时候,我感到腿酸,便问:“怎么还冇(音mǒu)到哉?我都走不动了”“快了。”老姑又把我背起来。
  老姑背我一程,牵我一程,太阳挂在西山头上,我们终于走近一个村庄。远远地,我看见姆妈站在村口,迎面向我走来。我突然来了劲,大叫一声“姆妈---”,一下子跑过去,扑到她的怀里。我的第一件事,摸到姆妈的大奶,含在嘴里。姆妈抚摸着我的头,还在我脸上疼(即亲)了几口。
  我干吮了一会儿,咽下自己的口水,抬头问:“姆妈,你怎么跑到这块来了?”
  “你大大(爸爸)在这块呀!”
  “大大是什么东西?”
  “大大就是大大。”姆妈解释不清。
  老姑接着解释道:“大大嘛,就是天天带你睏觉(gào)的大男人。”
  姆妈抱着我走进一间屋里,放下我,忙着端饭菜,对我们说:“都饿了吧,快吃,快吃。”在路上,老姑和我,只吃了个冷饭团子,此时,我已经饿极了。
  吃完饭后,姆妈说要打个电话,我跟在后面,来到隔壁房间。姆妈在桌上抓起一个手柄,放在耳朵上,我一看,还有一个黑匣子,有根线连着手柄,姆妈摇了摇黑匣子的把柄,对着手柄说:“总机啊,请接三分场。”我很奇怪,问:“这是甚东西?”
  “这是电话机,我在这边说话,三分场里,你大大就听到。”
  接着,姆妈又对着话筒说:“小姨和小宝来了,你要早点回来。”
  我没听清那边说些什么,姆妈就把电话机挂了。并嘱咐我不要乱碰电话机,搞坏了没得赔的。
  姆妈和老姑有说不完的话,我也听不懂,只是到处找东西玩,我找到了一个刀状的铁器,姆妈说是刺刀,“这刀怎么不快呢?”我问姆妈,她说刀是装在套子里面,没拨出来,我吵着要她拨,她说:“我也拨不出来,等你大大回来,让他拨给你看。”这时,我一心盼着大大回来。
  天黑的时候,大大才回来。他个子老高,我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一脸络腮胡子,浓密而粗壮。在和老姑寒喧几句后,就一把抱起我,在我的脸上乱疼,那胡子扎得我好痛好痛,我强忍着,不叫痛,我非但不认生,还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叫着:“大大。”并吵着,要他把刺刀拨出来。他放下我,拿起刺刀,一手握着刀鞘,一手握住刀把,只听“咝”地一声,就拨出来了,那刀有一尺多长,白汪汪的,看起来很锋利。大大说:“很长时间没擦油了。”他一边擦油,一边跟我说:“这东西危险,你不要玩它。”
  我这个新家里,有了一个叫“大大”的男人。
  天越来越黑,我吵着要姆妈点灯,姆妈走到墙边,墙壁上挂着一根长线,只见姆妈随手一拉,“咔嚓”一声,满屋顿时雪亮了,原来,这屋中央,挂着一个玻璃球,光是从玻璃球里发出的,我很好奇地问姆妈,“这是什么?咋这么亮!”姆妈告诉我这是电灯,当晚我和老姑睡地铺,半夜时,一阵剧痛,让我从睡梦中哭醒,老姑拉开电灯,抱起我一看,我左手的小手指,鲜血直淋,大大和姆妈闻声赶来,老姑急忙对他们说;“小宝的手指不知怎么淌血了。”姆妈说:“啊哟,是老鼠咬的,这鬼地方就是老鼠多。”大大抱着我,姆妈找了些布条子,把我的手指包扎起来。我似乎不觉得很痛,渐渐地,我又进入梦乡。
  第三天,老姑要回去,姆妈留不住她,姆妈带着我,把老姑送得很远,临别时,老姑紧紧抱着我,直流眼泪,不忍放手。姆妈安慰她:“别这样,以后,我会带小宝回去,看妈妈和你的,你要抽空常来啊。”老姑点点头,取下自己心爱的银项圈说:“以后,难得见到小宝了,我真的舍不得他,把这根项圈,送给小宝吧!”姆妈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这是你锁命的,不能送人,我要是收下了,妈妈会责怪我的。”两人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老姑含着眼泪,把项圈强戴在我的颈上,说:“小宝,和老姑疼个咀。”我翘起小嘴,让老姑疼了几下。
  从此,姆妈,大大还有我,就住在一起了。我要大大把奶给我摸,大大便解开衣服,露出厚实的胸脯,我说:“大大,你怎么没有姆妈那样的大奶呀?”大大告诉我:“男人不长大奶,只有女人才有大奶。”我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大大每天早出晚归,姆妈就带着我在家,解答我好奇的问题。
  “姆妈,这是哪块?”
  “这里是普济圩农场。”
  “那些人脚上戴的是甚东西?”
  “是脚镣,他们是劳改。”
  “我也要戴脚镣。”
  “你孬啊,他们是坏人,怕他们逃跑,才上脚镣的,你又不是坏人。”
  “坏人是什么人?”
  “坏人是杀人放火偷东西的人。”

    有了大大,我特别高兴,也很喜欢他,每天下午,我都要等他回来,给我洗澡。这天下午,他还没有回来,天快黑了,姆妈提前给我洗澡,我不干,姆妈强行地给我洗了,我特别不高兴,趁她不注意,把衣服脱掉,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直到大大回来,让他给我重洗。也许,他不愿意天天给我洗澡,他用大拇指,在我身上用力的推来推去,推得我好痛,但我就是忍受着,一声不吭。他似乎发现,我的忍痛能力特别强,起身时,用两只手拎住我的双耳,一直把我从澡盆里拎到床上,我还是没有叫唤一声。【此后,他背着我姆妈,在同事面前,如此这般,表演过好几次。】

  自从老姑走后,我就和姆妈,还有大大睡在一床了,我喜欢搂着大大的脖子睡,这天夜里,我模糊地听见,床在“咔吱”“咔吱”的响,我翻个身醒来,姆妈就把她的大奶头,塞到我的嘴里,我吮吸几下,又迷糊地睡着了。

  我住的地方,是三分场八队,四周尽是些柳树和杨树,前面有一道河堤,河里有菱角菜和茂盛的荷叶,经常有人用推网在河里捞鱼,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抽水机,抽水机抽水时往往有鱼被抽出,大一点的鱼交公,剩下的小鱼小虾,都被那些人生吃了。我也学着他们,抢到一个很小的鱼,放到嘴里嚼一下,一点也不好吃,连忙吐掉,姆妈看见我难受的样子,笑着说:“好吃吧,我天天搞生鱼给你吃,好不好?”我连忙摇着头说;“不好,不好,我不吃生鱼了。”姆妈笑着把我往回拉,刚到门口,就看见有个孩子,蹲在地上哭,他屙不下来屎,肚子胀得难受。姆妈说:“他家没得吃的,粗糠吃多了,就屙不下来屎。”“姆妈,我不吃粗糠。”“是的是的,我不会让你吃粗糠的。”
  姆妈只在家里做家务,她在为奶奶做绣花鞋,奶奶的小脚,长不过三寸,又小又尖。这种小鞋实在难做。可姆妈心灵手巧,绣的鞋头花,比山上开的花还好看,奶奶最喜欢。因此,姆妈每年都要给他做两双,一双单的,一双棉的。她一边绣花,一边教我唱歌。

  “火萤虫,点点红,哥哥骑马我骑龙,夺我的刀,新花招,夺我的剪子剪荷包,夺我的牛,犁山头,夺我的耙,耙山洼,夺我的马,上扬州,扬州里面一枝花,摆摆尾子到姐家,姐家门口一个塘,三个鲤鱼扁担长,吃一个,留一双,留给大爷娶大娘,娶个大娘大,三间瓦屋装不下,娶个二娘二,三间瓦屋装半厝,娶个小娘小,脱到灰里找不到。”

  “哎呀!宝宝好能哦,都会唱歌了!”一位漂亮的姐姐来到我家。姆妈起身叫道:“小宝,快叫大姐。”我想,哪里又冒出个大姐来,和我老姑一样大了,我不认得她,怎么叫大姐呢?大姐又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都不清楚。既然妈妈说是大姐,那就叫呗,我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姐!”,她抱起我,左看右看,说:“小宝好体面啊!我喜欢。”大姐又说:“刚才四队收菜,菜还没收完,那些劳改,就在地里拨菜根吃,连枯菜叶子都吃光了。”“哎,没办法,他们也是人啊,吃又吃不饱,还要干重活,也是报应,谁让他们犯法。”姆妈叹息着。

  大姐有空就来抱我玩。有一天,她还带来一位年轻人。这人看见我,就要我叫他大哥哥。我不叫,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西瓜,指着西瓜对我说:“这西瓜,好甜,好好吃,你叫我大哥哥,我就开给你吃。”“我姆妈说生的东西不能吃。”大伙都笑起来,姆妈说:“西瓜就是生吃的,你叫他大哥哥,让他给你吃。”“大哥哥。”“哎---”他拖长声音答道,接着就把西瓜切开,分给众人,我得到一大块,这西瓜真的好甜好甜,我从来还没有吃过这么甜的瓜。渐渐地,我和他混熟了,喜欢跟他玩。知道他是给人送信的。喜欢我大姐。

  这天,大大没去总场,我坐在他的大腿上,玩着他获得的劳动奖章,忽然大哥哥带来一个人,这人一进门就高叫:“老生,好啊!”大大赶忙放下我,起来和他握手,那人和大大握过手后,一把抱起我,说:“多体面的小子,老生,你真有福气,得了娇妻,又得贵子。”说完,在我脸蛋上疼了一下。大大只是满脸堆笑。一边泡茶一边对我说:“小宝,叫牛叔叔。”
  “牛叔叔。”我清脆地叫着。
  “你怕不怕叔叔”,那人绷着脸问我。
  “不怕”,我真切地看着他那钟馗脸,觉得有些凶狠,但是我不怕。
  我一边说,一边摸他腰间挂的那个红穗子。
  “不怕吗?看看这个。”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皮匣子,“啪”地一下放到了桌子上。原来,那红穗子,就是挂在这个皮匣子上头的。
  “这是什么东西?大概冒火吧!”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同时,用双手去捧那个皮匣子。
  一句话,把众人逗笑了。牛叔叔对着大大说:“这小东西,怎么知道它能冒火?老生,你这儿子挺聪明的。”
  大大很得意地说:“我的儿子,能不聪明吗?”说完,把我抢到他的大腿上。
  “这是盒子枪,能打死人的,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毙了你”。牛叔叔突然变脸,大声对我吼起来。
  “那你就毙啊”!我不知道“毙”是什么意思,居然大声回答他。
  大家都很吃惊,说我胆子大,这个牛叔叔很厉害,连大人都怕他三分,何况小孩子,而我却不怕他。牛叔叔笑着,又将我抢过去,放到他的大腿上,用他的胡子,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扎了几下,就这样,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我说:“我和你大大有事去了,你自个玩吧。”我在他们的腿上坐腻了,巴不得离开,于是一溜烟跑到门外玩去。
  我到门口去堆沙子,把沙子做成小山,圩埂,突然,一只大蚂蚁咬了我一口,很痛的,我很生气,我要把它逮到捏死,当我捏死蚂蚁后,就看见大大,牛叔叔和大哥哥一道出来了,大大手里拿了一根细麻索。姆妈也跟着出来拉着我说:“小宝,你大大和牛叔叔一起捆人去了。”
  “为什么捆人?”我很奇怪!
  “那个人偷了队里的麦子”。
  “他为什么要偷麦子呢?”
  “他家没得吃了,他儿子吃粗糠连屎都屙不下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再问,大大一行人,便牵了一个人来,这人双手反绑,被拉到我家门口后,直接拴在树上,大大和牛叔叔他们,又进了我的家。这时姆妈把饭打回来了,牛叔叔,还有大哥哥,就在我家吃了午饭。
  饭后,他们继续谈事情,我来到门外,只见那人,在杨树阴里蹲着,他抬头看到了我,轻轻说:“小宝,地上有个破瓢,求求你,舀点水给我喝”。我很听话,就把那破瓢捡起来,在旁边的小水坑里舀了水,端着让他喝,他一气喝了两瓢,连声说:“小宝宝,真好,老菩萨保佑你!”。姆妈等牛叔叔他们走后,就把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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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05:32:1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普济圩的快乐时光【2】


    端午节前,姆妈把奶奶的绣花鞋做好了。大大到无为把奶奶接来过节。  见到奶奶,我自然很高兴,问奶奶:“你也是‘无为佬’吧!”【因为有些大人叫我无为佬】奶奶笑着说:“你是‘桐城佬’了。”这时,姆妈把绣花鞋拿出来,给奶奶穿,正好合脚。奶奶很高兴地说:“还是我二姐能干,现在很少有人能绣出这么好的鞋头花了。”姆妈只是笑笑,奶奶又说:“二姐,你也算是遇到好人了,小宝该当不受苦,跟着你到这儿来了,你可知道,无为今年,饿死多少人啊!眼下,死人都被人偷吃了。”姆妈说:“你和小姨还好吧?”“小老(老姑)在学校里,国家有供应,我一个人在家,你放心,饿不死的。”  这时外面来了算命的瞎子,奶奶对姆妈说:“给小宝算支命吧!”姆妈出去把瞎子请进家,倒了杯水,让他坐下,瞎子开始为我算命,我也听不懂,瞎子走后,奶奶和姆妈都告诫我:不要搞水,说我命里要防水。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将奶奶拉到隔壁屋里,指着桌上的电话对奶奶说:“这是电话,我在这头说,那头的人能听到。”说完,我模仿大人拿起话筒,摇摇手把,对着话筒说:“总机啊,请接总场,我找老生。”电话居然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老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
  “你找老生有什么事?”
  “我要他家来。”
  “为什么要老生家来?”
  “我想大大了!”
  那头传来甜甜的笑声:“老生开会,不回家了。”
  “你扯谎的,我来找我大大。”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断。
  奶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都惊呆了,良久说道:“这是什么宝贝?!”我告诉奶奶:“不是宝贝,是电话。”
  奶奶又和姆妈谈白【聊天】去了。
  我心里想着大大,一听说大大不回家了,就急着去找他,于是,我出门来,沿着大堤往前走。
  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大堤两边的杨树,挡住了太阳的光照,微风吹拂,阵阵清香醉人。渐渐地,我把找大大的想法,抛在脑后了。
  路边美丽的小花吸引了我,我信手採了一大把,忽然我发现,有只花大姐【蝴蝶】,立在前面的花瓣上。我伸手去捉,没捉到,于是,就追着这只花大姐,一直追到堤下,偏偏它又飞到河里,落在小荷的尖尖角上,这茎小荷离岸不远,我确信伸手能捉到它,就倾身去捉,突然,我的双耳被两只大手抓住,把我提了起来,我脚不着地,生生地被提到河堤上,原来是大大,他从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劈头盖脸地抽我。我哭着往回跑。
  门内的奶奶,听到我的哭声,连忙和姆妈赶过来。奶奶急忙把我搂到怀里,大声斥责大大:“老生啊!你好狠心,把小伢的脸皮都抽破了!”姆妈慌忙拿纱布给我擦血迹。也在一个劲地骂大大。
  “他在河边,伸手捉荷叶上的花大姐,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脱到水里淹死,都没人晓得。”大大似乎很委曲。“我只是轻轻地抽了他一下。”
  “说得轻巧,轻轻地抽一下,孩子的皮就破了,哪天要是重抽一下,这孩子还能活命吗?”奶奶越说越生气,“老生,我告诉你,小宝是我的命根子,他长这么大,我巴掌都没上过他的头,我小女儿要是知道你打他,决不会饶你的,你瞧瞧,她把这么贵重的项圈,都给小宝戴上了!”奶奶很生气,说话时声音好大。
  大大低着头,唯唯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好吧。”
  “你敢再打,我饶不了你。”,姆妈瞪着大眼对大大吼着。
  自从这次被大大打过之后,我有点怕大大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姑来接奶奶回家,我也要跟着回去,可是,姆妈不准。姆妈带着我,把奶奶送得老远老远。才把我拉回来。
  我问姆妈,为什么不让我跟奶奶去。姆妈说,过几天带我到铜官山去玩,我不知道铜官山在什么地方,好玩不好玩,反正姆妈带我去,我也很高兴。于是,我也不吵着要跟奶奶去了。

  姆妈背着我到铜官山去,走的都是圩埂,两边清一色的杨树,圩埂下河道里,有人在撒网,还有个人撑着小船,用竹篙赶着一群鸟儿捕鱼,姆妈告诉我,那鸟儿是鱼老刮子【鱼鹰】。快到吃午饭时,我们走到一条好大好大的河边,姆妈说这是长江。我们沿着江堤,一直向东走,沿堤有许多芦席棚,这是江边的临时人家,这些人家,本住在江堤外面,现在,家被江水淹了半截,不得已,搬到堤上来搭棚住。
  日头悬在中天,我们来到一个芦席棚前,一位和姆妈岁数差不多的女人,迎了出来。
  “二姐,稀客呀!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早就想来看你啦!”姆妈又对我说“小宝,快叫舅家【读嘎】婆。”
  “舅家婆好!”
  舅家婆一把抱起我说:“我的小乖乖,小宝真能。来,吃花生。”
  舅家婆把我抱进棚里,放在一张小椅子上。接着,她从小罐里抓了许多花生,要我和姆妈一起吃。
  这时姆妈也抱起她家的孩子,他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吃花生。
  “小母舅呢?”姆妈问舅家婆。
  “现在水大不能扳罾,到内河里撒网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家来。”
  正说着,一个和大大一样高的男人进棚来了。姆妈指着他,让我叫舅家公。
  “舅家公好。”
  舅家公拍拍我的头说:“不孬,体体面面的。”
  舅家婆已经摆好饭菜,大家一起吃了午饭。

  午饭后,舅家公帮我们叫了渡船,并嘱咐船家,要好好照顾我们,我们坐上船,船在水上,晃晃悠悠,等了很长时间,船才上满人,船家起锚,船向江心开去,船老板告诉乘船的人,不要乱动,也不要害怕。江浪很大,船忽上忽下,颠簸得厉害,浪花飞溅到船舱里,有船工用木瓢,向外舀水,我看到有人在呕吐,姆妈紧紧地搂着我,我却一点也不怕,还不时地用手伸出船舷外,去划江水。

  突然有人说:“看,那边有江猪。”我也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白浪滔天。
  一声汽笛传来,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看见,后面一艘船,有房屋那么大,朝这边开过来,我问姆妈那是什么船,姆妈说是洋船。那洋船越来越近,涌起一排排波浪,使小船颠簸得更厉害,船老板再次警告大家,不要乱动。
  我好奇地问道:“那洋船能坐人吗?”因为姆妈什么都晓得。
  “能坐许多人呢,上面有房间,有床,还有桌子,也有食堂,有卖吃的。”
  “你咋不带我坐洋船?”
  “坐洋船要到码头去上船,回家时我带你坐洋船。”
  “码头是什么东西?”
  “码头能停靠洋船。”
  我哦了一声,又往江上望去,只见两岸的树,房子,一切都在后退,就是看不到江猪。
  “姆妈,你看那树和房子还能走路。”
  “小孬子,那有树和房子,还能走路的,是船在往前行,江岸上的东西,好象就往后退了。”
  我似懂非懂。

  过了江,姆妈又带我走了好多路,路上姆妈对我说:“到表姨家,要叫表姨和表姨父。”我点头答应,姆妈还不放心,一定要我叫叫看,我叫道:“表姨好,表姨父好。”姆妈这才放下心来。天黑时分才到表姨家。表姨一把抱起我,直夸我体面。我胡乱地叫了表姨,表姨父,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表姨只顾和姆妈聊这聊那。表姨父忙着烧锅去了。
  吃过晚饭,我有些困,就在姆妈怀里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姆妈给我穿戴好,跟着表姨上街去,街道两边尽是高房子。我仰着头,也看不到屋顶,姆妈说这些是楼房。表姨带我们吃了饺子,包子。我从未吃过这些食物,觉得好好吃。把小肚子吃得鼓鼓的。表姨又给我买了许多糖果,最后,还给我买了顶花帽子。
  回来后,大人们忙着他们的事,我就在地上玩弹子,这地好奇怪,又平,又光滑,又硬。我问姆妈,“这是什么地?”姆妈说这地是洋泥做的。大概住了三四天,姆妈要带我回家了,我说:“姆妈,我俩就在这里住吧!”
  “小孬子,这是表姨家,我们是要和你大大住在一起的。”
  表姨却笑着说:“好的,小宝,你别回去了,你就做我的儿子吧!”
  “我姆妈也住在这里,我就干。”
  表姨和姆妈都笑起来了。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表姨带着我们,一同乘坐公共汽车,到了横港码头。表姨在码头上有熟人,我们不用排队,就拿到了船票,提前上了泊船。我回头看去,码头上挤满好多人,便问姆妈:“那些人也是坐洋船的吗?”“是的。”“他们为什么不到这块来?”“等洋船靠稳后,管码头的人,才放他们进来,幸亏你表姨,是她找了关系,才能提前进来的。”我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便听“呜-------------”好大的洋船,向这边驶来,我顿时兴奋地拍着手说:“洋船来啦,洋船来啦,我要坐洋船啰——”。

  洋船靠泊后,铁门被打开,只见许多人陆续下船,旅客下完后,我们和其他几个有关系的人,不紧不慢地上了轮船。姆妈拉着我的手,坐在船边的一个座位上。我挣开姆妈的手,走到铁栏杆边,掀起帆布帘,向外望去:呵呵,泊船上尽是人,争着往轮船上挤,叫骂夹着吵杂声,一遍混乱。一时汽笛声响起,还有许多人,没有挤上船,有那么几个人,好不容易挤到铁门边,却被把门的人,用脚揣了下去,只听“咚”的一声,大铁门关上了。洋船里,到处都挤满了人,姆妈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紧紧地抱着我,好象怕被人抢走似的。随着长长的汽笛声,洋船离开了码头。

  我们在老洲头下了船,这里离八队还很远,过了街道,又走在两边尽是杨树的马路上,临近中午,太阳晒得紧,但走在这样的路上,一点也晒不到日头,微微的南风吹着,倒觉得很凉快。路上行人不多,不时地有拖拉机从身边驰过,间或有几辆马车,把我们赶上,再拉下。

  “大娭毑,【注,娭毑是这里儿子对娘的一种称呼,三爷和他儿子一样,称呼我姆妈为大娭毑,是一种尊称。】你到哪里来,上车吧。”一辆马车从后面赶来,停在我的面前,一个男人,跳下车来,不由分说,把我抱上了车,姆妈随后也上了马车。原来是三爷。他在总场里赶马车。今天,正好送稻草到老洲头来。回来时赶上了我们。也算是我们幸运吧。不用再走这长长的一程路了。

  三爷少言寡语,长象和大大差不多,也是一脸的络腮胡子,比大大稍矮些,背有点儿驮,人称三驮子。前几年死了老婆,现在带着唯一的儿子过活。他儿子大我三岁,是我的堂哥,名叫大孬子。我到总场里去时,他就带着我玩,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

  坐在马车上,觉得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有点儿小颠簸,却使人格外舒服。套马轭上,挂着好几个铃铛,在奏着单调的音乐。我突发奇想,吵着要那铃铛玩,三爷就停了马车,取下一个铃铛递给我,姆妈不让我接,说场干部知道了,要倒霉的。三爷说:“不要紧,我包子,【担保或打包票的意思】”,我接过铃铛说:“谢谢三爷”。便一路摇着铃铛,不知不觉到家了。

  我家隔壁,住着队长王大爷【大叔】和王大娭毑,年纪和大大差不多,他们没有儿女,这王大娭毑,皮肤白净,身材苗条,头毛和奶奶一样,梳到脑后,再盘起小疙子,用小疙网子兜着。她的脚很特别,也是尖的,但比奶奶的要大,比姆妈的又要小。【据说是先裹了脚,后来又放了】这位大娭毑,非常喜欢我,由于离得近,我也喜欢和她亲近。
  这天午饭后,姆妈突然呕吐起来,我问起原因,姆妈很烦燥地说:“别来烦我,出去玩你的。”。我只好出来,正巧碰到大娭毑,坐在门口剔牙,她一看见我,就说:“小宝,过来,把小肚子给我摸摸,看你中饭吃了什么好东西。”我乖乖地跑过去,让她摸,大娭毑摸了一会,很神奇地说:“小宝,你中饭吃了鱼,还在这边肚拐拐里。”“是的,大娭毑真厉害,又摸到了,”我停了下,又对她说:“我姆妈吃鱼后,都吐了。是什么回事哉?”大娭毑却笑咪咪地说:“小宝,你姆妈大概是害牙了。”【害牙即妊娠反应】我似乎明白了,回答道:“哦!原来我姆妈牙子害了,一定很痛,怪不得吐了,我家去看看。”不料大娭毑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我和你一起看你姆妈的牙去。”我莫明其妙地被她牵着走。我想,大娭毑怎么搞的?我姆妈都痛得发吐了,她还笑,笑什么呢?我自己是没有答案的,反正等会儿。看看姆妈的牙子,不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家,姆妈已经不吐了。我挣脱大娭毑的手,跑到姆妈跟前说:“姆妈,你的牙子害了吧,你咋不跟我讲。”一旁的大娭毑,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捧着肚子。而姆妈却推开我,说:“出去,小孩子嘛,不要问这些事情。”
  我呆呆地看着大娭毑,只见她忍住笑,对我说:“你姆妈要给你生小小宝了。你要做小大哥了。”我仿佛已经明白,生小小宝的意思了,因为奶奶曾和我说过,我就是我姆妈生下来的。我很想知道,姆妈是怎么把我生下来的,于是问道:“姆妈,你从哪块生小小宝啊?”。大娭毑笑着答道:“从屁眼里生呀。”我终于明白了,姆妈的屁眼,不但能够屙屎,还能生小宝,和母鸡生蛋是一样的。
  大娭毑和姆妈低声的谈了一会,从家里拿些酸菜来,并嘱咐姆妈,少出劲,多休息。由于姆妈不许我管她的事,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快乐地玩着。这天晚上,大大把大姐带家来了,对姆妈说,大姐家失贼了,大姐的衣服几乎被偷光,让姆妈拣几件衣服给大姐穿。大姐哭啼啼地,姆妈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挑了几件给她。叫她不要急,大大会查出小偷的。
  果然不出姆妈所料,第三天,队里就把那个小偷抓到了。一大堆衣服,还没有处理掉,其中就有大姐的衣服。王和尚(王大叔剃着光头,人家都叫他王和尚)是队长,就派人把小偷吊在树上,用大木棍子狠狠地打,一边打一边骂:“小狗日的,胆大包天,偷了这么多东西,连生书记女儿的衣服,你都敢偷,我打死你。”那小偷嚎叫不已。还是姆妈求情,王和尚才放了他。王和尚怒气冲冲地说:“把这狗日的,关他三天,别给他打饭。”于是,有几个劳力把小偷架到一间空屋里,再锁上门。围观的人才渐渐地散去。
  第二天,姆妈说那小偷也是人,昨天遭了打,晚上,那小屋里又冷。怪可怜的,就从食堂里搞了点剩粥残菜,瞒着王和尚,送给那小偷吃,不料,那小偷昨天晚上已经死了。姆妈赶紧去告诉王和尚,王和尚也不当回事,说:“死了,他自作的,这个,等会找几个劳力,把他埋掉。”
  那人也不知是何处人氏,家里又无人来找,就这样死了,被深埋在异乡的菜地里,连个坟墓也没堆。那块地正在种萝卜,埋葬他的地方,萝卜菜长得特别好。

  姆妈的肚子,渐渐地大起来,有些懒懒地。对我的管束,也放松了。所以,我趁姆妈不注意,便溜了出来,独自玩耍。时至初冬,满树的叶子,几乎落尽,显得特别空旷。红艳艳的太阳,挂在树梢上。那树底下,有两个孩子在玩。有一个,便是那个屙不下屎的孩子,大约八九岁,上身穿一件破棉袄,袖口和肘子处,灰黑的棉絮,冒出头来。下身只穿一条开裆夹裤,光着屁股,小鸡羞涩地挂在裆里。另一位,年龄稍大些,最显眼的,是穿着用麻袋做的裤子。我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跑近看看。只见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大米字格,许多点上,摆着石子,嘴里说着:“你动。”“你动(动棋即下棋,你动即你走。)。”说你动时,对方就移动一下石子。我冒失地问:“你们玩的是什么?”年龄稍大的那一位,头也没抬,就说:“我们在动对角(音gè)棋。”我饶有兴趣地看着,渐渐地,我明白了。很简单,他们每人取三颗不同的石子。作为自己的棋子,分别排在自己一边的三个点上。然后通过“锤,剪子,布”来测头,谁赢了,就先移动石子。谁先把自己的三颗石子,走到对角线的三点上,就赢了。赢时,高兴地叫一声:“对角。”我看了一会儿,就想试试,可他们正玩得起兴,谁也不让。我一想,找大孬子玩去。
  大孬子住在六队,离八队不过一里路,姆妈曾经指给我看过。站在大堤上,都能望见。因此熟悉。这样的季节,路上没有花花草草,我一路小跑,很快就来到六队。我到处找,终于找到大孬子。他正和几个小朋友在踢毽子。一看到我,就放下毽子,拉住我的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找你动对角棋。”他嘿嘿地笑着说:“你也会动了,好,我陪你,输了别哭哦。”“不哭。”他很麻利地划好米字格。这地方,一时找不到石子,就用树枝代替,他的枝条是长的,我的枝条是短的。因为我是刚学的,又走了这一里路,对走法有些模糊。第一局,我很快就输了。第二局,我渐入佳境。把他打败了,此后三局四局,他都输了。这时,他觉得没劲,就说:“懒跟你动这个,我们来动长江撇腿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棋,出于好奇地说:“好。”只见他在先前的米字格上,多划了两横,两竖,又在四个小格内,各划一条向外的对角线,就形成四个米字格,四个米字格,又连成了一个新横盘。他在自己一边摆上八颗子,前三后五。我依样划葫芦,也相对地摆上八颗子。他说我前三颗子摆错了。我马上领悟,从我这边看,他的三颗子在左边,所以,我把自己三颗子,挪到了右边。摆好后,他动一步,我就跟着动一步。他先打了我一撇腿,再又打了我一长江。我只剩下两颗子。而剩下的两颗子,被他的子四面围住,没有一点退路。他说:“你输了。”我虽然下不过他,但我学会了。后来,他又教我动“小鸡围老鸡”棋。我也学会了,但是不精。
  突然,三爷找来了,说:“这小东西,还真的跑到这里来了。”说完,拉着我对大孬子说:“你赶快把他送回家,他姆妈正四处找他呢!”他把我的手,交到大孬子手上。大孬子就牵着我,往八队方向走去。
  姆妈找不到我,打电话问大大,大大在总场里,也没找着我,又打电话到六队问三爷,三爷才找到我。估计三爷又打电话告诉姆妈了,只见姆妈也向六队走来。结果在半路上,就和我们碰上了。姆妈一把拉住我说:“小孬鬼,把我都急死了,以后不准乱跑啊!”我点点头,大孬子向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回去了。

  过了几天,大娭毑到我家来,对姆妈说:“我明天就回老家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只见姆妈答道:“我腊八回去吧!”我问她们:“回哪里呀?”大娭毑说:“小宝宝,回你大大老家,没有这块好啰!”
  我不太明白,大大还有什么老家,怎么就没这块好。姆妈似乎也有点儿不愉快。对我说:“不要你问的,过几天你就知道。”果然,第二天,王和尚就挑着许多东西,带着大娭毑走了,姆妈还牵着我,送了他们一程。在路上又碰到送信的大哥哥,他抱起我,和我姆妈一起转回自家。大哥哥对姆妈说:“我今天就回县城,莲子不愿意跟我去。”
  “她的事,我也作不了主,他大大从来也不问她。由她自己吧。这事不能勉强。”姆妈说完,给他倒了杯水。大哥哥轻叹一声:“我很喜欢她,她不跟我,我也不办法。”大哥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口琴,递给我,“这个口琴送给你玩吧!”我早就想要那个口琴了。马上接住:“谢谢大哥哥。”他说:“小宝真懂礼貌。”大哥哥急着赶路,没在我家停留,就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和他见过面。
  全村的人,几乎走光了,剩下的,全是由劳改刑满而转成的职工。他们都是单身。一个小朋友也没有。连大孬子也回老家了。姆妈也没有事做。因此天天陪着我。这是公元一九六零年,我五岁(虚岁),求知欲很强,什么事都要刨根就底。我向姆妈问了许多问题,在这里例出几个问题,供读者过目。
  一问:前年,为什么那些人要把奶奶家的铁锅端走?
  答:因为那年,搞大跃进,把铁收去大炼钢铁。支持工业,超过英国。
  二问:英国是什么国?在哪块?
  (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也不晓得,在地上吧,反正英国钢铁多。
  三问:全村人为什么都走了?
  答:普济圩划给铜官山了,凡是枞阳移来的人都要回去。
  四问:大大怎么不带我们回无为去?
  答:大大是枞阳人。
  五问:大大以前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
  答:你大大是干部,在你生下来以后,就为国家工作,前年还带着许多人到岳西大炼钢铁去了。(这个回答,亦真亦假。)
  ......
  有许多问题,姆妈无法说清。而姆妈对我说的话,我也只懂七八分。直到腊月初八。三爷来接我们。从此,我就告别了普济圩农场。

  诗曰:昙花一现即凋零,柳絮轻飘类转蓬。
            待到今朝来说梦,枯心犹忆那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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