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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向翁

[词话] 词牌背后的故事,原著:蒋韶【连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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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18:21 | 显示全部楼层
似真似幻的爱情:【玉楼春】与【诉衷情】

      撩开《花间集》的秀帏罗帐,拂去那些凝脂香屑,看到了什么?晚唐与五代的才子们在家庭和朝堂以外的一个地方流连,他们又在找寻什么?

      才子佳人的故事从唐传奇中一直延续到花间集里。细细地看去,这花间柳巷歌声里的柔媚与艳丽竟是才子们一厢情愿打造的场面,他们是多么愿意沉湎于这样的感觉,那些与他们相识的女子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妻,甚至不会是他们的妾,可以毫无顾忌也更毫无负担。这些是青楼歌馆中的红粉佳人,唱他们写的歌,吟他们的诗,爱并且等待着,身体连同心灵——至少在词中他们是这样以为或是这样要求她们的。

      你不能说他们只是在比,比谁更风流蕴藉,比谁在歌妓中更受欢迎,比谁的歌词写得更绮丽香艳,如果只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读它?跳过那些夜晚床帏间的“限制级”场面,忽略酒宴歌舞钱色交易的背景,字里行间却有那样的浓丽精巧,柔肠百转。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过于复杂,那些疑似的爱情被文人们涂脂抹粉,被传奇故事渲染着色,看不到真相。

      就像霍小玉和李益。几十年后,崇山峻岭隔阻了北方的战火,在西南温软的山水间,偏安一隅的小朝廷里的才子们常常想起他们的故事。在《花间集》中小玉的绝世姿容和哀婉的形象若隐若现,只是他们有意回避了其中凌厉惨酷的那一面。他们让小玉的窗前和楼外只生长一种叫等待的植物,永远以一种哀艳的低姿态给他们以心灵的安慰亦或快慰。曾一直无法将那个写了“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中唐才子和边塞诗人李益与《霍小玉传》中那个负心的李十郎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他们就是一个人。

      霍小玉原来出身于贵族世家,父亲是唐玄宗时代的武将霍王爷,母亲郑净持原是霍王府中的一名歌舞姬。因为姿容歌舞动人而被霍王爷收为妾。在郑净持身怀六甲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安史之乱,决定了还没出生的小玉的人生。家破父亡后,母亲被逐,至十六岁时,小玉沦落为一名歌舞妓,容貌秀艳,歌声佳妙。母女俩还存了一线希望,作个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人”也许还有可能名正言顺地嫁为人妻。精挑细选后,谁人还能比大名鼎鼎的李十郎更合适?那时的李益刚中了进士,正在长安等待朝廷委派官职,而这之前,他就已经名动朝野。“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给弄潮儿。”歌楼酒坊间,李公子的词已是一曲难求——好一个知心人!在一个春意盎然的傍晚,李益来到崇德坊霍小玉家,两情相悦即成欢好。《传奇》中直言不讳地说小玉爱他的才,他慕小玉的色。在当晚两人纵情恩爱之时,小玉喜极而泣,悲从中来。她对李益说,我知道你今天所爱的不过是我的姿色,总会过去的,倒是李益不仅信誓旦旦,还立字为证。这是故事中最难过的一段,是最欢愉时感受到的最深的悲伤。后来看《花间集》中那帮文人们不厌其烦、惟恐不细地对此类场景进行描述,心里就有隐隐的厌恶,倒是宁愿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他们承担不了你们的真情。

      事情的变化比聪明的小玉所料来得更快也更无情。李益任职前返乡,家中已为他定下亲事,女方是亲戚望族,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而李益似乎并没有犹豫反抗的打算,迅速而干脆地忘掉了小玉,从此音信杳杳。小玉四处打听,散尽财物,共同生活两年间的点滴都成了刻在心头的伤,不是要他来娶他,只是想见他,夜夜哭泣终成罹病。凉薄至此,京城中的侠义之士看不过去,将他挟持到小玉的病榻前。小玉一见,哀伤欲绝,只说一句我恨你,死了也要变厉鬼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说完将杯中酒泼在地上,表示覆水难收,气绝而亡。

      故事发展到这里,委实不能再看下去,真正的传奇已经结束,后面李益被鬼纠缠一辈子,疑心自己的妻妾不忠而终身不再有幸福的结尾是老百姓良善的愿望,谁也不愿意小玉这样折磨自己的,更不愿意看到热爱的结果是痛恨,虽然爱的背后往往只能是恨而不会是其他。

      就这样吧,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花间集的词人们也如此省略了故事的后半部分,他们将小玉当作世间最痴情的女子,安放在小楼上,宁愿她夜夜含愁凝眸站成一块望夫石。这真是一种畸形的模式——青楼女子成为文人们精神世界与文学创作的源泉。在家里夫妻不讲情爱,而骨子里与异性心灵与身体交流的渴望只能在青楼中完成。这种渴望在晚唐五代轻浮放荡的风气中爆发成集体癔症,前后蜀因为有王衍和孟昶的倡导和表率作用,这种审美和时尚更被打上了永远的印记,而秦淮河上的yanqing故事早在唐代就开始了预演。

      温庭筠在花间集开篇之作里就有:“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的句子,这里的玉楼还是闺房的通称,到了牛峤的《玉楼春》,小玉正式成了思妇的代表:

      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此情谁信为狂夫,恨翠愁红流枕上。
      小玉窗前嗔燕语,红泪滴窗金线缕。雁归不见报郎归,织成锦字封过与。

      小玉的怨愁岂是一个嗔字可以形容的,花间通例的轻软,一腔柔情一往情深,却找不到着力的地方。到了顾夐手里,始见“玉楼春”三字:

      月照玉楼春漏促,飒飒风摇庭砌竹。梦惊鸳被觉来时,何处管弦声断续。
      惆怅少年游冶去,枕上两蛾攒细绿。晓莺帘外语花枝,背帐犹残红蜡烛。

      柳映玉楼春日晚,雨细风轻烟草软。画堂鹦鹉语雕笼,金粉小屏犹半掩。
      香灭绣帷人寂寂,倚槛无言愁思远。恨郎何处纵疏狂,长使含啼眉不展。

      青楼就这样成为了玉楼......

      《花间集》中的《玉楼春》基本都是一个基调和内容,写给那些女儿们来诉说衷情。这位顾夐在风格雷同的花间词人中也算比较突出的,词句意象清新生动,情致极其悱恻缠绵,还常用口语入词,清新明媚。另一个词牌《诉衷情》中最熟悉的句子也来自于他: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
      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这一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真是一句动人的大白话,难为身为后蜀太尉的他能有这样体贴细腻的心,可谁能做到?李益如果曾有过一刻替小玉想过,至于爱恨变幻两重天么?换位思考需要用理智的缰绳约束感情,可人心慌乱,每个人都是孤独,我们只关心身边的那一点温暖,你的一腔柔情我只敢取一瓢饮,太多的我承载不起。

      《诉衷情》本是一首唐教坊曲,最早用作词牌也是在温庭筠的词中,开始是一个三十三个字的单调,顾夐添字,后来也有双调四十四个字。《花间集》中弥漫着这种似是而非的眷恋和衷情,不能当真,也不能不当真。千年后的我们不会幻想自己是那个为了谁而痴心等待的断肠人,但在某个不曾预料的时刻遭遇到一段感情,那些句子如早就在心里埋下的种子突然地开出凄艳的花,哀伤得让人防不胜防。

      《玉楼春》到北宋以后渐渐脱离了花间的局限,以宋祁的一首最为人称道,如果不是韵角上的问题,这个词牌是可以当作七言诗来读的: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喜欢欧阳修的这首,用疏放的豪语写极深的哀情,脱离了艳科唱词,境界自然不一样:

      樽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而《诉衷情》在晏殊的手里又是一段类似花间的相逢:

      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东城南陌花下,逢着意中人。
      回绣袂,展香茵,叙情亲。此时拚作,千尺游丝,惹住朝云。

      真的是好,时间、地点、人物、心情无一不好。艳遇本该是这样春意撩人、诗意浑然的。老晏的小令的确当得“风流蕴藉,温润秀洁”的评语了。

      陆游也作《诉衷情》,但那已经是真正的无关风月了:

      当年万里觅封候,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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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关鸟的两个词牌:【鹧鸪天】与【鹊桥仙】

      这是最早就打算写的一个词牌名,但迟迟找不到一只鸟儿来和鹧鸪相配,况且鹧鸪天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有太多的牵绊,而对那个以《鹧鸪天》闻名的相国公子,就更象是欠了他的情一般,不能轻易言说。

      《鹧鸪天》词牌来自一句唐诗“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只是关于这句诗的作者历来难辨,有郑隅、郑嵎、郑山禺等几种说法,应是当时记录的笔误。不过在唐代,诗中咏鹧鸪的本来就很多,不说那个有“郑鹧鸪”之名的郑谷,就是李白都曾自比鹧鸪,“我似鹧鸪鸟,南迁懒北飞。时寻汉阳令,取醉月中归。”

      鹧鸪鸟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喜欢温暖的鸟。晋人书中就有记载,说这种鸟喜欢朝着太阳飞,又叫“随阳鸟”,发出的叫声就像在自己呼唤自己。这当然是人们的想象,古人想象力比我们丰富生动得多,他们说鸟有鸟言,它们不仅说自己的语言,而且还会说当地人的方言。所以一种鸟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叫声,也有不同的名字。只是现在的人越来越孤独了,最后只与机器对话,再也听不懂鸟语了。其实就算听懂了,估计也没啥好话说给人听吧。鹧鸪在唐诗中主要体现心性向阳和乐曲《山鹧鸪》的婉转凄恻上。唐时的乐曲《山鹧鸪》,应该是笛子一类的吹管乐,南国民间乐曲,笛声清越。最喜欢听鹧鸪曲的应该是晚唐的许浑,他为鹧鸪曲写了许多诗,像“南国多情多艳词,鹧鸪清怨绕梁飞”“金谷歌传第一流,鹧鸪清怨碧烟愁”等都是描写这种乐曲的,不知道为什么姜夔在《宋史乐志》里说其音“沈滞郁抑,失之太浊”。近代江南丝竹中有一首笛子单曲《鹧鸪飞》就是这样的风格,或许与《山鹧鸪》有什么渊源也说不定呢。再后来兴起禽言诗,更有人将鹧鸪的叫声形容为“行不得也哥哥”,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拟人,鸟儿也不复是它自己了。

      因为《山鹧鸪》是笛曲而不太适合在乐坊酒肆填词演唱,所以唐五代并不见有词作。直到北宋初年,才仿佛一曲笛音御风而至,在高雅风致、清灵悠扬中直入那些风流才子的寂寞心灵。于是离愁别绪、感怀身世,一股凄凉哀婉的风拂面吹来。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拌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晏几道是宋初重臣晏殊的小儿子,心性高洁,为人重情,人皆谓痴。不与达官贵人来往,连苏东坡上门求见他都不见,还说当今朝中得意之人一半都是我家旧客,没空见。骨子里多有自我放逐的意味,连科举都不去参加。后家道中落,也安贫若素。他仿佛冷眼看世情,而一副柔肠只为那些水样清灵的女儿。上面这首《鹧鸪天》总让人想起宝玉和晴雯,公子多情,女儿薄命。“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千载之后读来,仍感受得到繁华与凄凉。这种同心而离居,却仿佛思念的利刃在时间深处闪着的温暖的光,有时侯甘愿被它一剑毙命,死在那甜蜜的回忆里。

      晏小山填了许多首《鹧鸪天》,题材类似,但秀句异彩,每首都动人,因了他的真情。

      填《鹧鸪天》的词人很多,几乎是有宋代最流行的词牌之一。贺铸、辛弃疾、李清照、姜夔,以及后来的元好问都有很多词作。贺铸因为有一首著名的悼亡诗里有“半死桐”三字,所以这一阕也有此名字,还有叫“于中好”的。因为太爱小山,几乎不想摘录其他人的,但辛弃疾这首也很清灵,比他另一首“壮岁旌旗拥万夫”好多了: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栏干不自由。

      且放飞鹧鸪这只伤情鸟吧,就像江南丝竹中的那首著名的《鹧鸪飞》一样,结束在欢跃振翅的悠远中,那本是一只雄健高远、有英气的鸟儿,千百年来它也忧伤得够了。让我们看看另一只带给人喜悦与温情的鸟儿吧,喜鹊,自从为牛郎织女搭了那座最浪漫的桥,中国人就爱上了它们。在唐,已有诗人咏叹,而到宋,填过《鹧鸪天》的欧阳修又创制了《鹊桥仙》:

      月波清霁,烟容明淡,灵汉旧期还至。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
      云屏未卷,仙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

      牛郎织女的故事在汉代已十分流行,鹊桥是最有古中国情调的词之一。古人参照天象而创美丽神话,每一颗星都有故事。这是古人与天地神合而来的灵感,可遇不可求。其实欧阳修这首并没脱离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旧意,方遗憾时,终于等到了秦观的到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小晏都是千古伤心人,“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真是说的不错,真正好的词不用典而自己就能成经典。若将古往今来的情诗排列一下,这一首永远都会在排在前十名。只是后来被人念得太多了,锦绣句子从无数口中出,更常常被浮徒浪子用做了始乱终弃后的口头禅,可怜痴心女子却无法都像朱淑真那般大胆地喊出来,我就要朝朝暮暮。所谓“无须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真是一句骗人骗己的可笑呓语。

      秦观这一阕贴合了词牌名本身的含义,后人因为喜欢,也有直接把它叫作《金风玉露曲》的。

      词牌中的喜鹊不只出现这一次,比如《鹊踏枝》,只是喜悦和欢畅从来都不是词的灵魂。春去秋来,鸟鸣花开,文人们与生俱来的忧与愁,又与天地何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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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云中鸿雁水中鱼:【少年游】与【醉花阴】

     很多时候,少年是一个令人惆怅的词。人一旦开始回忆少年,不管曾经是鲜艳锦簇、美眷如花还是放浪形骸,窘困逼仄,都说明岁月已不再属于自己了。譬如读晏殊和柳咏的《少年游》会有天上人间的感觉,一个说“长似少年时”,一个说“不似少年时”,都是回忆,而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同。

     芙蓉花发去年枝。双燕欲归飞。兰堂风软,金炉香暖,新曲动帘帷。
     家人拜上千春寿,深意满琼卮。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

     一个人事业、爱情、家庭都圆满,一生顺畅,那么看着眼前良辰美景,怀念过去可以更好地教育下一代,但晏阁老从小就顺,天资聪颖没有吃过什么苦,这样的人生没有更多的激励作用,所以儿子晏小山走上了另一条路,也算是物极必反,他的生活好象永远都在别的地方,谁也找不到。老晏若想在小晏的身上找他少年时的影子注定是不可能的了,才华可以相若,心境却绝不相同了。

     柳咏便不同了,彻底的放弃之后得到彻底的解放,既已是白衣卿相,还能奈我何。他在《少年游》中说“狎兴生疏,酒徒萧索”,骨子里透出来的是萧瑟的冷,“不似少年时”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厌倦。柳咏词多为歌妓填词而作,这是他主要的生活来源,歌词写得好,是因为他有生活,醉卧花阴也要有真心投入才行。

     走过汴京城繁华的街市,酒楼、茶坊、小食店,远远地看到桑家瓦下高悬的红灯笼,听到那里传出管弦笙歌,不知道后世被我们称为风花雪月的雅词有多少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反正拂去铅粉残妆,还能看到有人曾交付真心。然而咏妓之作毕竟不同于赠妓之作,此番在“少年游”中醉卧花阴的,却是另外两个人。

     张耒,少年才俊,十七岁的时候在陈州得到苏轼和苏辙的赏识钟爱,二十岁考中进士,苏轼曾称赞他的文章“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他也一生都以苏门弟子自居。苏轼在京城负责贡举考试的时候亲点张耒作他的助手,可见对他的倚重。从此,苏门四学士的命运便与他们的老师紧密相连,仕途坎坷成为他们共同的人生轨迹。张公子不像其他三位,他学老师为文作诗,但词于他似乎另有隐情,平生所作词作极少,两首最著名的词都只跟一个女人有关,她就是刘淑奴。

     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
     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刘淑奴是许州最有名的歌妓,大名鼎鼎的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为她写下这首《少年游》,完全不顾老晏定下的格律,惹得后人对这一个词牌多有创新,添字减字,自由得很。

     看到“看朱成碧心迷乱”的句子,立刻想到《天龙八部》里的阿朱和阿碧,两种最亮的颜色,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可是张耒不是段正淳,没有人可以真的成为段正淳。女人的迷乱男人看在眼里,如果他善良,她能得些怜惜,如果他只为嬉戏,她便回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淑奴是官妓,官妓只应招陪宴,在宋代,官妓和民妓有着根本的区别,她们有些像唐乐府里的歌舞伎,一种由官家拿钱供养的职业,是严禁和应酬交往的官员发生性关系的。年轻的张耒刚到许州任上,便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他以后怀念一生的女子。淑奴的歌声姿容让他痴迷,而他也是她仰慕的才子,酒席间她尽饮,渐渐地醉了,不仅歌无法再唱,连颜色都分不清了,可她记得张公子,那个只想听她唱歌的张公子。几天后他为她写下上面那首《少年游》,她的心不是没有动。后来再见到他,她将他延入闺房,帘幕低垂,香炉里轻烟袅袅,她问:“可能帮我脱离乐籍,您的老师苏大人不是曾经用一首诗帮润州郑容、高莹脱籍从良?”淑奴说的是苏轼做客润州,润州太守宴席款待,席间官妓郑容、高莹二人趁机请求落籍从良,当时规定官妓要想从良必须得到本郡长官的批准,太守请苏轼代为决断。苏轼写下《减字木兰花》一首:“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高山白老,莹骨冰肌那堪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这是一首藏头词,将每句句首的字合起来便是“郑容落籍,高莹从良”。

     可惜张耒不是苏轼,没有那么大的名声和面子,他握着淑奴的手,犹豫了。应酬唱合是一回事,落籍从良是另一回事,而如若与官妓有超出一般酬唱的关系是有危险的。他是担心还是退缩了?这其间的辗转犹移和矛盾我们不得而知,而他终是离开了她,“别离滋味浓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东墙柳,春色年年依旧。”春色依旧,而他从此再不作词,仿佛对自己这段感情的交代。

     每念及此,心便有微微的一丝酸楚。在yanqing相思泛滥、软语温香环绕的宋时,张耒是一个寂寞而坚持的人,我愿意相信他的感情是真的。

     有了这个故事,周邦彦那首有着啼笑皆非背景的《少年游》,就入不了法眼了。传说他和宋徽宗同好李师师,一次在师师处的时候,皇帝也来了,于是这个专为皇帝造新曲的大词人钻入床下。其间的不堪想起来只是滑稽。后来他写《少年游》记此事: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宋风其实并不是想象中的艳,规矩是明确的。虽然处处瓦舍勾栏,但分得很清楚,故事笑谈而已。只是《少年游》的曲调变化多端,实在是词牌中少见。

     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可风流也分高下雅俗,接下来的故事也跟苏轼与官妓有关。毛滂,《醉花阴》由他而来,这里也有一个让人怜惜的女子,叫琼芳。

     毛滂和张耒几乎同时出生。虽然他没有名列苏门学士,但同样也受到过苏轼的指点和提拔,就像称赞张耒一样,他赞他“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评价不可谓不高。苏轼对那些有才华的后生晚进是很看重的,这可不容易做到,历史上的大家对诗名日隆的后辈排挤打压的例子一直都不少见。

     檀板一声莺起速。山影穿疏木。人在翠阴中,欲觅残春,春在屏风曲。
     劝君对客杯须覆。灯照瀛洲绿。西去玉堂深,魄冷魂清,独引金莲烛。

     这首《醉花阴》来自毛滂,因为有“人在翠阴中”而得了这个沉香幽冷的词牌名,歌罢宴散,唱歌的女子只有清冷的灵魂和命运。

     北宋年间的歌妓名字都极雅,且喜欢用重字,安安、小小、盼盼,琼芳也是。她的歌声如黄莺婉转,毛滂在杭州做法曹的时候与她相爱了,三年后期满离任,途中怀念她,在一首《临江仙》中写下“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的句子。据说苏轼在席间听到歌妓唱这只曲,大为惊讶赞赏,得知是他的属下毛滂所作时,马上命人去追赶已经离职的毛滂,并连声责怪自己居然不知道属下有这么一位才子,毛滂被追回后他们联席长谈数日。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被后人怀疑,因为苏轼在杭州的时候,毛滂一直在饶州,并非他的下属。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这是典型的宋代词人的故事,因一句词而得名,甚至改变人生命运。从士大夫到民间俚巷,词仿佛就是人们的别样生活,士大夫借此表现真性情的一面,百姓们听得也热闹,而中间的媒介是那些有才有貌、色艺俱佳的歌妓们,她们是那个社会温柔的抚慰,是雅和俗之间的桥梁,她们独特的情趣和审美也成了社会的流行风尚。

     可是谁在怜惜她们呢?

     琼芳后来如何,同样不得而知。她和淑奴一样留在了发黄的纸页里,在翻阅宋词的时候会发现她们模糊的背影、隐约的歌声,这总还是能给我们安慰。宋词中赠妓(伎)词太多,多为戏作、即席之作,而像张耒和毛滂这样的将她们的名字郑重写来而情意真切的,殊为难得。

     几十年后,一个才贯古今的女词人诞生了,她专为宋词而生。《醉花阴》还有比这一曲更动人的吗?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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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无限缱绻的风情:【洞仙歌】与【雨霖铃】

      一千四百年前一个暑热难耐的夏夜,你住在他为你建造的水晶殿里。水车将摩诃池里的水抽到宫殿的顶上再洒下,淅淅沥沥地滴落在芭蕉叶上,随着微风吹来,宫殿里的楠木柱和沉香梁发出幽静的香,绿玉窗外的月色透过珊瑚雕花洒在琉璃地面上。听着这样的雨声,他有时候会像个得意的孩子问你:“这座水晶殿比玄宗的水殿如何?”你笑,轻握住他的手反问:“那我比杨妃又如何?”他的眼里有流星一样的光。

      如此良夜和良人,那是这个城市最浪漫多情的少年时代,充满了诗意的想象与创造力。可惜短暂得仿佛我们的一个梦,梦醒后这城中再没有一丝你们的痕迹,除了那个叫作“蓉”的名字。

      花蕊,所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回忆其实从北宋就开始了,那个时候你的诗词、你的歌舞、你的芙蓉花、你的“月一盘”已经被人们一说再说。可是谁还在痴痴地想念着你呢?如果不是再读《洞仙歌》,我们恐怕也快忘记你了……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
      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
      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
      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据苏东坡说,小的时候曾在老家眉山听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尼姑说起过当年孟昶和花蕊夫人的故事。相对北方的战乱,孟昶在位的后蜀有三十多年的太平岁月,从宫廷到民间洋溢弥散着安闲适宜的生活情趣。那时老尼姑还是小尼姑,随师傅到了蜀王的后宫,夏夜漫长又酷热,小尼姑无心睡眠。无意中远远地看到摩诃池中的凉亭上,孟昶和花蕊也正在纳凉,还隐约传来花蕊清婉的歌声,唱的是孟昶的新曲。老尼姑只记得头两句,可沉醉在回忆中的样子和那两句美丽的词句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那时的苏轼只有七岁,四十年后,神往之情愈盛,于是用《洞仙歌》的曲调将那两句补充完整,其中的细节一定也是来自当年老尼姑的述说。

      真的要感谢苏东坡。如果不是他,花蕊形象就会少了最生动曼妙的一笔。那句“携素手”真是传神,冰玉生凉还在其次,最难得两人真心相惜,何尝看到过帝王和嫔妃携手而行,宛如寻常小夫妻。酷暑之夜并没有心烦意乱召人伺候,而只是携了她的手,数星星,若非真情又何能如此。

      忽然发现自己是这样容易被细节打动,这样容易被满足——只要你愿意携我的手。

      《洞仙歌》本来也是一曲唐教坊曲,最早的曲子就是用来描绘仙人故事的。后来又因为有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得遇两位仙女在山中交好的故事,所以唐五代的诗词中也用来隐喻妓女的生活。其曲婉转缠绵,演唱时常常重复叠沓,余音袅袅。只是这个调子在北宋时已经失传,我们现在看到的东坡这首应该是他自创的词牌。敦煌曲子词中倒是有两首名为《洞仙歌》的曲子词,而调式是完全不同的了:

      华烛光辉,深下幈帏。
      恨征人久镇边夷。
      酒醒后多风醋。
      少年夫婿,向绿窗下左偎右倚。

      拟铺鸳被,把人尤泥。
      须索琵琶重理。
      曲中弹到,想夫怜处,转相爱几多恩义。
      却再叙衷鸳衾里,愿长与今霄相似。

      征人终于回来,小夫妻恩爱缠绵。这篇虽遣词自然,但格调意境毕竟浅了些。

      《洞仙歌》几乎是最不会产生其它联想的词牌,因为苏东坡的一曲实在是无可超越和替代,所以后人用这个词牌填词的并不多。偏是辛弃疾艺高胆大,用缠绵曲调作疏放豪语:

      婆娑欲舞,怪青山欢喜。
      分得清溪半篙水。
      记平沙鸥鹭,落日渔樵,湘江上,风景依然如此。

      东篱多种菊,待学渊明,酒兴诗情不相似。
      十里涨春波,一棹归来,只做个、五湖范蠡。
      是则是、一般弄扁舟,争知道,他家有个西子。

      辛郎作不了陶渊明,但花蕊强过西施,至少她没有被人无端利用,她的容貌也没有成为她的罪过。身边的男人都是真心爱她,包括后来的赵匡胤,甚至野史里传说的赵光义。若要比,我倒愿意把花蕊和杨玉环比,那是容色与姿态都如此相似的两朵花,就像后人把李隆基当作梨园祖师,而把孟昶认作南音管乐的祖师一样。玉环善歌舞,花蕊巧工词,她们都是那么聪明的女人。就像“携素手”这样的细节和情趣,也能在玉环和她的三朗那里看到:

      一次李隆基在百花院看《汉成帝内传》,玉环到来,用手轻理李隆基的衣领,问他看什么书呢,李隆基笑说:“不告诉你,免得你不高兴。”玉环抢过书,看到书正翻到飞燕身轻能做掌上舞那一段。隆基取笑玉环说,你不怕风,随便风怎么吹。玉环佯装生气的说,那我的《霓裳羽衣》可比她的强多了。

      看这一段感觉特温馨,两心相悦在那些深深的后宫不是没有真实地发生过,虽然它是那么少,那么短暂,那么不尽如人意,美满善终。实在是皇权太过强蛮,人心太过软弱,而命运又太过难测。在安史之乱仓皇奔走的途中,李隆基失去了他生命中唯一的解语花。从这一点看来,孟昶先于花蕊离世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归降的途中他不是没有想过以一己的屈辱换全城的平安,但命运不再给他机会,他的时代已经结束,而花蕊的路还没走完。

      那条著名的从中原入蜀的栈道上,李隆基黯然神伤。零乱的人马,狼狈的护从,凄惶的神色。那晚走到了汉中的斜谷,天一直不停地下雨,马铃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凄风苦雨,仿佛天地都在替他落泪。这绵绵的雨声与凄冷的马铃声,实在太过催人心肝。无法入睡,他召来乐师张野狐,这位教坊中最有名的乐师,擅长吹觱篥,那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用竹做管、芦苇做嘴的吹管乐器。于是觱篥声和着风雨声荡漾开去。玄宗也善笛,可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表达他的哀思了。

      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音乐家皇帝,这种时候还能进行音乐创作。虽然这样的场景并不一定有多凄凉断肠,毕竟在中原纷乱的征杀中,有数不清的人家破人亡,但是,我们更愿意把故事放到一个极端的场景中,体验贵为天子的人,其内心深处那些平凡真切的感情,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怅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何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唐时的《雨霖铃》只有曲没有词,后来玄宗又让乐师演奏但也未见有词。如此凄婉欲绝的调子想来谁也不会常听吧,直到天才的柳永出现。就像说到《洞仙歌》一定是指苏东坡的那首一样,《雨霖铃》也是自然想到柳永,这已经是毫无疑义的。柳永是一个除了感情一无所有的人,善作慢词长调的他,忽然发现了这一曲调中蕴涵的深深的悲情,于是越抒发越淘之不尽,古今离情还有比这更痛彻的吗?

      为什么一定要分离?是不是只有分离才能赋予这种真情与缠绵?如果这世上曾经有神仙眷属,那也是因为先有了那些叫花蕊的女子啊。

      那是谁的目光还在门外楼头上牵绊,又是谁的歌声还在淅沥的雨夜响起,也许我们可以在城市的阳台上挂起一串风玲,为的是在某个暑夜或雨天静静地听着那些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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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见倾情的眉眼:【点绛唇】与【眼儿媚】

      江淹是南北朝时候的奇才,诗文词赋都写得好。“梦笔生花”“江郎才尽”两个成语都来自于他。其实寻常文人何尝不希望自己也有一段飞来奇遇,可以不费功夫文章天成。就像小时候听神笔马良的故事,哪个孩子不盼望自己拥有那支神笔。南北朝时贵族门阀制度严苛,不似唐宋有完备的科举制度,所以那时社会底层的读书人依然奔走无门,没有出头之日。像江淹这样出身贫寒,靠文章得到赏识而跻身仕途,且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历经了宋、齐、梁三朝后全身而退,实在也是一个应该好好剖析的个案。至少他不像后人附会的那样,是一个因为生活安舒了而心性懒惰的人。

      也不知后来那些个“黄金屋”“颜如玉”的谎话误了多少读书人。但事实就是这样,给你一条科举进仕之路已是皇恩浩荡,还不苦读苦背?于是越往后走路越窄,承平岁月反倒没有选择了。

      话说回来。江淹的五言古诗有许多怀古忧思之作,那时候的诗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的格律约束,好象是长在乡间蓬勃的花草,自然舒朗。江淹虽是北人但在江南长大,吴音楚辞对他有很大影响,诗中不乏香草美人之喻和飘摇怅惘之思。有一首写一个美丽女子游春,路人争赌围观的盛况。“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苹。不知谁家子,看花桃李津。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可不知为什么,读到它立刻想起的却是西晋词赋大家潘岳(即潘安),就是那个一走到大街上就立刻被人围观,被无数长女少妇将瓜果花草投掷于车的那个帅哥,那盛况才真叫追星呢,绝对偶像级兼实力派的。这首诗里惟有“点绛唇”三个字应该是性别特指,好象古代男子没有点唇的习惯吧。

      古人形容女子形貌,一般着眼眉目,好象唇并不很受重视,只要樱唇轻启,吐气如兰,全在一个动态。如若画在画上,只看周肪的“簪花仕女图”就可明白,那唇色当真只是一点,上下各画一个小半圆,合在一起可不就是一颗樱桃么。画这样的妆,好象必须把脸涂得雪白,眉点得漆黑,以显得那唇的红——象日本艺伎的装扮?也许他们本来就是跟我们学的,所以就有了“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的时尚彩妆。这个江淹倒还与时俱进呢,据说他的相貌也不错,要不怎么叫江郎?这种风尚到了唐肯定得到了进一步发挥,并成为一时之流行,丰美仕女们着短襦长裙,肩披丝帛,短而粗的眉,凤眼樱唇,额饰花钿。一个个像画在墙上的蝴蝶,风吹过,随时可以起舞,丰满的体态和飘逸的舞姿也不觉得矛盾。

      《点绛唇》这样的曲调,最初一定是歌咏女子情态的,曲调轻灵婉转,虽是小令,但上下片换头,节拍也不一样,当初唱来一定是莺燕清婉,精巧喜人的。后来曲调虽失,但从秦观和李清照的词中,仍能体会出幽美灵动的感觉,只是已跟美人彩妆无关了。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少游贬居郴州,对桃源的向往体现在许多诗文里,此一阕烟水迷茫,风起花落,尘缘渐忘得似有些禅意了。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麽,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这是苏轼的《点绛唇》,有自比东晋六州都督庾亮的意思,那庾亮号征西将军,有一番文治武功,但苏学士更有其旷达高远。

      最喜欢的《点绛唇》当然还是易安的这首: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好处自是不必多说,这样天真娇憨的描述,比起那些男诗人们的揣度文字何止动人百倍。虽然词讲究“要渺宜修”,但以男子而作闺音,总觉得流于极端,一旦写得太投入,反倒让人生出不舒服的感觉,要么觉得轻佻,要么觉得有点变态。不过读易安词却没有这些障碍,只是想到易安一生中的快乐日子也似花谢叶落、梅熟子散,不禁让人心痛。在易安年轻时候的词里,这样欢欣喜悦的情怀还是有很多的,可是谁又能料到,“眼波才动被人猜”的日子竟成了后来永不再有的回忆。

      眼睛相对于唇来说,在文人心目中的地位可要高出许多,历来秋水秋波,眉眼盈盈就是诗人心目中最动人的画面。这从“风”“骚”之中也能找到源头——欢悦时是美目盼兮,忧愁时是“目眇眇兮愁予”。《眼儿媚》的词牌来历记载于南宋《古今词话》一书中,据说来自于王安石之子王雱的一首抒发相思之情的词: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王雱初遇翰林学士庞公之女庞荻即一见钟情。宋时风气开放,赏春乐游之事平常,时近清明,花嫣柳艳,乍暖还寒。汴梁城外青山碧水,陌上游春扫墓之人不绝,正如江淹美人诗中描写的情景。两个俊男美女机遇巧合下相见,又门当户对,自是一段好姻缘。虽然庞公与王安石政见不一致,但两家还是结了亲。可惜王雱人虽长得帅,但身体很弱。以至夫妻分居,后来庞荻奉王安石之命改嫁,嫁的是神宗的弟弟,也是王雱的好友昌王赵颢。据说庞荻再婚之时,王雱病危,弥留中写下这首词,不久去世。年仅三十三岁。赵颢善待庞荻,临终前又交代三个孩子,替他继续照顾庞荻。

      初次读到这段故事,很是感慨。庞荻在王雱生前就别嫁而不是被休,在那个时代几近惊世骇俗,王安石父子对庞荻的一番深情与用心,实在算得上是超越时代的人文精神,而昌王赵颢的始终如一也足以动人,庞荻何幸啊。有这样人品的朝代,纵使变法失败,也是幸运的。

      后来贺铸有一首《眼儿媚》被认为是这一阕词的正声:

      萧萧江上荻花秋,做弄许多愁。半竿落日,两行新雁,一叶扁舟。
      惜分长怕郎先去,直待醉时休。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后日眉头。

      这样的眼已经不是“临去秋波那一转”的眼了,易安“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出处却原来在这里。

      《眼儿媚》中徽宗赵佶有一首堪比李煜: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开封城里的绝世繁华只剩下萧索残垣。因为北宋亡了,他也就成了一个失败的皇帝,历史没有给他另外的选择,责任不可推卸。但谁又想过,是一个好皇帝,还是一个好画家、一个好词人对后世来得更有意义呢?家国都是要消亡的,那盈盈秋水、淡淡春山,那娇嫩朱唇、如花红颜,如同卷轴里最动人的画面,在千年后某个静静的午后,被一双手轻轻地展开,还是那样顾盼生辉,那样妩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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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20:24 | 显示全部楼层
问世间情为何物:【摸鱼儿】与【双双燕】

      宋室南渡之后,女真族统治中原,金朝与南宋对峙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的词坛,南有辛弃疾、姜夔,北有元好问。元好问出生在南北对峙时期,但他身上是鲜卑人的血统,所以故国家园对他而言是北方的白山黑水,在这战乱的末世,他的黍离之悲不是南宋灭亡,而是蒙古人灭了他的金国。跳出汉文化的唯我独尊,其实在金世宗和章宗统治年间,北方政治安定,文风蔚起。只是后人大多数时候不会把目光过多地停驻在北方,就像南北朝时候的北方一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我们的汉唐和两宋在中原迸发出了那么多绚烂夺目的光彩,北方文化圈中的人才,任他奇绝卓越也难以超拔出头。

      就如同元好问,纵然知道他好,也不如说到欧、晏、苏、辛的时候有种自己人的感觉,其实还是因为读书太少、心胸太狭窄。七八百年过去了,燕赵、江南几分几合,词章的幽微深曲更是一脉相传。现在三四十岁的人,第一次知道“在水一方,蒹葭苍苍”大多是从琼瑶的小说里,而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却是从金庸的武侠中......记得第一次在元好问《摸鱼儿》词中读到“恨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时,心里的惭愧,就像借了人家的东西用了很久,最后据为己有而且浑然不觉,更不曾想过要向那人微微致意。

      章宗泰和五年,元好问十六岁,随继父到太原赶考,在汾河边遇到了一位猎人,听到一件奇异的故事:几天前,猎人捕获两只大雁,雄雁脱网而出,雌雁则被缚网中。猎人将雌雁擒回家,雄雁凝望着网中的雌雁,一路跟随,在空中悲鸣盘旋不去。而雌雁亦在网中呜咽,不吃不喝。后来猎人杀死了雌雁,看到爱侣已亡,那雄雁竟一头从空中栽下,以头撞地,殉情而亡。

      年轻的元好问深深地感动了,他没有埋怨猎人的无情。从猎人手中买下了这对大雁,他将这对忠烈的爱侣埋葬在了汾河边,并用石头垒起了墓,为他们的爱情写下了一首《雁丘词》,用的就是《摸鱼儿》的词牌: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曾经天南地北共度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说雁还是说人?当年汉武帝渡汾河,箫鼓喧天,棹歌四起,何等热闹。而今平林漠漠,荒烟如织。雁死不能复生,草木黄落的时候,大雁再不复南归,纵有山鬼招魂亦无所济。这种沉郁的感痛,竟出自于一个十六岁半大的孩子,虽经他后来改定,但才气初显也足以惊动世人。

      元好问27岁的时候,蒙古兵攻陷了金大都北京,金朝被迫迁都开封。为避战火,元好问退居河南福昌,在那里听朋友李用章说到了另一个故事:北方虽然在金朝制下已久,但礼教风俗依旧承袭中原,大名府的一对相爱男女,不知什么原因不被家庭认可——也许未得媒妁之言就私定终身吧,那时毕竟是理学盛行的时代,早已经没有了先秦时期自由相爱的机会,连唐代的宽容气氛也已消失殆尽。于是突然有一天,他们失踪了。人们开始都以为他们是私奔,父母亲戚皆感蒙羞。可几天后,采莲人在荷塘中发现了他们,拥抱在一起,永远地,沉在那里。到了仲夏,那荷塘中满开的荷花,居然没有一株不是并蒂,而往年洁白的荷花从这一年便有了殷殷的红色。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不知道元好问有没有真的去这个荷塘看过,看那些忧伤的并蒂莲,亦或如他所说,那年秋天,携酒来到荷塘边,看满池荷花落尽,红衣零乱,有雨声打在荷叶上,满池泪水,声声叹息。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二十七岁的他比十六岁的时候更深婉沉痛。

      元好问生活在金末元初的动乱中。词中大部分是纪实感愤之作,爱情题材在他三百多首词中只占了很小的比例,但只要有这么两首《摸鱼儿》就够了。在宋词的长河中,我们看过了太多的轻怜蜜爱,听过了太多的相思情愁,可在元好问之前没有人说过生死相许,仿佛宋词中的爱情必得等到元好问来提升境界。凄凉幽怨并非他要的结局,他身上自有云朔之气,所以情词中注定了该有这样艳烈决绝的一笔。

      突然有了感伤,平凡如我们,谁还可以为谁一拼生死呢?遇到爱上,你侬我侬,爱过放手,各走各路。爱情的反复开始和结束,似乎人人都有金刚不坏身。社会很宽容,我们对自己亦然。

      为多情、和天也老,不应情遽如许。
      请君试听双蕖怨,方见此情真处。
      谁点注。香潋滟、银塘对抹胭脂露。
      藕丝几缕。绊玉骨春心,金沙晓泪,漠漠瑞红吐。

      连理树。一样骊山怀古。古今朝暮云雨。
      六郎夫妇三生梦,肠断目成眉语。
      须唤取。共鸳鸯翡翠、照影长相聚。
      西风不住。恨寂寞芳魂,轻烟北渚,凉月又南浦。

      元好问之后,元人李冶也用《摸鱼儿》曲调填双蕖怨,可见这个故事在金元之际是非常流行的。《摸鱼儿》本来是唐代玄宗朝时采自民间的教坊曲,唱的是捕鱼人的生活,但不同于《渔歌子》的清新疏朗,这一曲低沉跌宕,到了宋词中多用来表达沉郁婉转的意境,并没有专门咏渔人生活的词。辛弃疾、晁补之都有佳作,但因了元好问的这两首,别人的再好,一旦提到《摸鱼儿》,记忆中跳出来的只有《雁丘词》和《双蕖怨》了。想到词牌中有《双双燕》却没有《双飞雁》,不禁暗怪这鱼儿枉担虚名,倒不如那双大雁在词中成就了一段忠贞佳话。

      “天远雁翩翩。雁来人北去,远如天”(《小重山》),“离肠宛转,瘦觉状痕浅。飞来飞去双语燕,消息知郎近远”(《清平乐》)元好问几首可数的情词中,都有雁燕的形象。虽然燕不如雁,但又何尝没有故园心眼,同样也是双飞双栖,冬去春来。这小小的生命也有伶俐感伤的情怀啊。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这是《诗经》中那双悲伤的燕子,也是《诗经》中读来最悲伤的句子之一。古诗一直有着这样的力量,比兴起赋皆法自然,直直的坦白,有着最直接的效果。年轻的卫君和心爱的女子曾像一双燕子前后相伴相随,但即将远嫁的她再也不能伴飞在他身边,他是肩负着使命责任的人,身后有家国,有子民。感情由不得放任,生命由不得放任,除了泪水,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他只能远望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目光再也追随不到的地方,泪落如雨。这悲伤的泪水恣意汪洋,打湿了飞翔的翅羽。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小小的精灵在唐诗宋词里结伴飞来飞去,丝毫不觉词人的愁心。“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春将尽,人未归,在你飞来的路上,可曾遇到我的心上人?“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不能结伴同行,就拜托燕子传书吧。大雁的飞去总有些离别的意味,而双燕翩跹,总感觉能带来些团聚的消息。

      小桃谢後,双双燕,飞来几家庭户。
      轻烟晓暝,湘水暮云遥度。
      帘外余寒未卷,共斜入、红楼深处。
      相将占得雕梁,似约韶光留住。

      堪举。翻翻翠羽。
      杨柳岸,泥香半和梅雨。
      落花风软,戏促乱红飞舞。
      多少呢喃意绪。尽日向、流莺分诉。
      还过短墙,谁会万千言语。

      终于到了南宋,有人开始为燕子画像了。吴文英词中第一次出现《双双燕》,但这一曲实为史达祖首创。史达祖是南宋中期著名词人,一直做韩侂胄的门客。史载韩专横跋扈,史达祖傍依权门,亦品行有亏。但他的《梅溪词》中却有好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双双燕》,被后人赞为有史以来最好的咏物词。

      再没见过词章中出现这么灵动逼真的生灵了。这是一对真正开心的燕子,春意正浓,它们从南方回来。分花拂柳,软语呢喃,寻找旧巢。春雨细洒,泥土散发着甜蜜而熟悉的气息。这双燕子如此贪恋春色,把传递音信的事都忘记了,只害得等待消息的人,日日盼望: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
      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
      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
      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
      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
      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
      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极喜欢“又软语,商量不定”一句,想起杜甫的“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在每一个春日的傍晚,在每一次绽放的前夕,可以有一个人在身旁与你细细商量,微雨中的燕与江畔的花倒真是比人快活许多。可惜,现在我们似乎没有机会能看到这样的景致了——屋檐下没有燕巢,天空中没有人字形的雁阵,并蒂连开在墙上退色的国画中,生死相许成为功利生活中渐远的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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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20:45 | 显示全部楼层

魏晋风骨的晚唱:【渔歌子】与【渔家傲】

      阳春三月,春意正浓,西塞山前的桃花江又涨起春潮。人们称每年发生在这个时候的汛期叫桃花汛,河水从冬天的寒瑟中舒展开来,上游的冰雪到了吴兴西面的江水中已消融殆尽,水流欢畅,两岸桃花招摇,河水泛着清波,浩荡却并不汹涌。江南多雨的春季,雨细细地漫不经心地落着,引得水里肥嫩的鳜鱼纷纷越出水面。张志和就坐在那条小小的蚱蜢舟上,与山水相顾盼: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想想竟然要用这么多的文字来描绘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便感到沮丧,我们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了。看明刊本《诗余画谱》中的插画,也无非线条简洁明快的图解而已,对这样的文字当真是只能意会,一说便浅,一说就俗。

      好吧,不说词先说人。在中唐,张志和可不是单凭这一首小令就享誉文坛的,他的出生、经历和艺术成就都很传奇。其好友颜真卿在给他写的墓志铭中,大略记述了他的身世。据说他母亲生他的前一晚梦到一棵枫树从肚子上长出来,后来就生下了他,取名张龟龄。十六岁的时候到长安作太学生,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李亨很看好他的才华。不久中了进士,安史之乱后,成为肃宗的翰林待诏,是新皇帝的一位重要谋臣,期间还让他改了名字叫志和,字子同。可是不久,不知道因何事贬到南浦即今天的四川万县当了个地方官。此后肃宗又想让他升迁,可他再不愿赴任,辞官回家。就此远离官场,在太湖渚楚一带泛舟垂钓,自称烟波钓徒。

      颜真卿的记录在很多关节处都没有交代清楚,关键是他为什么年纪轻轻突生归隐之心。按说文人扮隐士,多为仕途失意后修生养息再别寻出路,要么干脆就是标榜清高以求入仕,可这两种情况对张志和都不适用,唯一的解释就是受他父亲的影响一直就有向道之心,比如他自号玄真子,一生以研究《周易》为乐。张志和最擅长山水画,据颜真卿说,他“性好画山水,皆因酒酣乘兴,击鼓吹笛,或闭目,或背面,舞笔飞墨,应节而成。”

      关于这首《渔歌子》最精彩的故事就和他的画连在一起。据说也是在一个和暖的暮春,颜真卿、张志和与另外三位好朋友聚在一起听歌赏乐,饮酒赋诗,有人提议用《渔歌子》为调大家各自填词五首,然后由张志和根据词意现场作画。这是比兰亭会的曲水流觞更具高水平的艺术盛会,汇集了音乐、舞蹈、诗词、绘画等多种形式,可以说是为张志和专设的一场盛宴。张志和率先吟诵了他的五首《渔歌子》,“西塞山前”就是其中的第一首,随后开始和着乐曲作画。只见笔势起落,急促时如狂风撼树,舒缓时似浮云漫卷,兴豪处更来一壶美酒,当真是词、曲、人、画浑然一体,庶几画成,令所有人叹为观止。这份豪放似乎唯有李白可与之一比,但李白又何曾有他如此的全才。

      可惜张志和的画没有流传下来,这样的场景也成了绝唱。遥想当年盛况,就算做他身边的一名小童也是幸事啊,他不是曾将肃宗赏赐给他的一奴一婢配为夫妻,还为他们取名“渔童”和“憔青”吗?光这份雅致已是少有人及,更具魏晋大家的风范。


      张志和心性淡泊,十多年里,就架一条小船四处漂游。颜真卿曾为他造过一条新船,他也不拒绝,只说好罢,从此后我连家都安在船上了。关于张志和的死更奇特,据说他在众人欢聚途中,乘一叶苇席从江上飘然而逝,所谓“忽焉去我、烟波终身”,以他的高蹈风致当不致自沉江中,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知道,倒是愿意他真的飞升了呢。

      其实不论其他,单这首《渔歌子》,张志和便可以毫无愧色地名列词家之林。

      《渔歌子》是唐朝民歌,据教坊曲中记录,是歌咏渔家劳动和生活的。根据那场著名聚会中大家用这一曲调填词可知,这是人人皆知、非常流行的曲调。只是此前唐时文人并不中意这种来自民间的小曲,并没有词作留下来。后来敦煌曲子词中也发现有《渔歌子》,但曲调不同,内容也脱离了本意。到了唐末五代时,有和凝、欧阳炯、李珣等人,改题为“渔父”,也作同样形式的渔歌,选入《花间集》,正式成为了曲子词。到宋代,又改名为“渔歌子”。李珣的《渔歌子》清雅恬淡,句式稍有不同:

      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

      不知道为什么,张志和与朋友们相和的《渔歌子》只有他的被明确流传下来,而其他人的却都散落了,似乎这一曲时专为他而来。

      古诗中渔父的形象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劳者,自从《楚辞》中那个唱“沧浪之水”的渔父到严子陵的钓台,渔父救一直是以智者和隐士的形象存在于文人的心里。曾有多少人对“卷却诗书上钓船,一壶清酒一竿风”的生活抱着无限的向往,这种向往从未因时代的更迭而改变过。只是归隐的前提是自由,而大多数人身体心灵两不自由,这条路只存在于人们依稀的向往和梦想中罢了。

      音乐从唐朝的宫廷走到了宋朝的民间,宋朝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流行音乐,不是在教坊演唱,而是勾栏瓦舍、井畔池边处处有歌。到了北宋,《渔歌子》的曲调已经不再流传,据说苏东坡虽爱这首小词,但也遗憾它不能再唱,所以才要改作《菩萨蛮》。但渔家是依然要咏唱的,于是《渔家傲》出现代替了《渔歌子》。

      《渔家傲》是宋代流行的曲词,常常作为又说又唱的鼓子词在街市上演唱,而最早文人填词的曲调和句式出现在晏殊的词中:

      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浅欢风日好。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莫惜醉来开口笑。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

      虽然同为渔歌,可我已看不到一点张志和的遗风。毕竟两人身份差了太多。从《渔歌子》到《渔家傲》,其实文人们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宋时重文,出将入相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有实现的可能的。晏殊首唱《渔家傲》虽然词中有无常之意,悠远飘逸,但比起张志和的清雅淡远、空谧无痕却是两重境界了。

      欧阳修曾专门用这个曲调填过十二首咏每月风物的词,跟渔歌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记得腊月词的末句是“此去青春都一饷。休怅望,瑶林即日堪寻访”,不知道他和柳咏谁偷了谁的句子。

      其实最想说的是范仲淹的《渔家傲》,虽然那是一首完全入世的、充满英雄主义的咏叹,但豪语中亦见悲音: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年少时候读到这首词,当顿生英雄美人之感,再联想他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便如同读到辛弃疾的“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一样,原来这样豪气冲天的将军,也挡不住无边的孤寂。边塞诗除了建功立业,剩下的就是生离死别,我们更想看到的是儿女情长而非英雄气短。

      范仲淹一生忠耿,为国为家,外抗西夏,内兴改革。从小苦出身,做官后拿出官俸的大半救济乡里,自己家人平时饭食决不吃两样有肉的菜,子弟只有一套出门的衣服,大家轮换着穿。他以文士而出任边塞将领,有勇有谋,被西夏人称为胸中有百万兵,可惜朝中小人翻云覆雨,皇帝虽对他一心未变,却终未能令其尽展才华。

      在写下这首《渔家傲》几年后,他以一首垂钓诗表达了另一种心绪:“姑苏从古好繁华,却恋岩边与水涯。重入白云寻钓濑,更随明月宿诗家。”冲旷、淡远,出世归隐,淡淡愁绪只是入诗而已,却应了《渔歌子》的意境。《渔家傲》和《渔歌子》仿佛一个人生命的两面,一面是烈焰的红,一面是水墨的青。红是因为不忍不舍拼命地抓住,青是恍悟之后的放手。生命中的绳索和羁绊,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放开的。能做到极致更是让人无比敬仰。

      宋词多细腻幽深,即便是豪放派,如果是好词,一定也有深切敏感的情思在里面。就像我们现在描写古人的影视作品,必得找出他们平凡人的一面。其实在宋词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时代风貌,更可以读到那颗幽微闪烁的心,感受那些从来不曾改变过的人生之愁。

      《渔家傲》曲调苍郁高远,所以宋词中这个词牌多是感怀疏放一路。李清照的那首也著名,但却太逞强了些: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倒是后来南宋有个不怎么出名的词人洪适有一首《渔家傲引》,让这曲渔歌又回归了它本来的样子:

      子月水寒风又烈。巨鱼漏网成虚设。圉圉从它归丙穴。谋自拙。空归不管旁人说。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长欢悦。不知人世多离别。

      洪适这笔下的渔人却真是“为鱼”而忙的,他的醉眠与独钓,更有了深深的俗世的辛酸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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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21:30 | 显示全部楼层
无从选择的风流青春:【望海潮】与【鹤冲天】

     柳永倚红偎翠的生活开始于第二次来到汴京的时候,之前他随父亲在汴京曾经生活过近十年,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开封府的盛世繁华、舞榭歌台未尝没有给他留下印象,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当时世界上最奢靡欢闹的城市后来将因为他而笼罩一层更加柔靡冶艳的色彩。

     他滞留开封二十多年,在整个皇城的娱乐圈和文化界吹起了一股摇荡人心的风,喜爱他的歌妓们说:“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现,愿识柳七面。”他是城中最受欢迎的男主角,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结果,他比那些只做不说,或做十分说三分的士大夫们放得下身段。这一放一低也不过天性使然,却无端搅得京城欢场一片纷乱,却是让人又爱又恨。

     为了参加礼部举行的三年一度的省试,或为了求得直接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机会,无数举子从四面八方拥进开封城。考试以文取士,而文章的好坏全在主考官的好恶。日边消息空沉沉,拼命苦读但踩不准主考官的喜好,常常也是一场无用功。柳永的祖辈出身南唐官宦世家,父亡后家道中落。送父亲的棺木回乡之后,柳永也踏上了京城赶考之路,我想那个时候的他不会想到命运为他安排的是那样一条坎坷的路。考试不利,挥金如土,使他很快地加入了流荡京师的举子队伍。

     桀骜不驯和敏感柔弱是所有没落的世家子弟独自面对着复杂人世的通常反映。柳永没有归隐,没有依附权门高官,他的风流个性和精通作曲填词搭救了他,他自觉不自觉地转过身,投入到带着纵欢意味的生活中。我们读宋词,每每感叹彼时的繁盛与绮丽,而表面的欢腾中有与生俱来的心忧和无奈,实在无法知道这是文人们赋予那个时代的特色,还是那个时代赋予给人的慌乱与无助。看柳七在低吟浅唱里青春流逝,看柳七轻怜蜜爱中平生惆怅,他也曾是怀抱独立潮头与一飞冲天的渴望,只是后来的生活以另一种方式成就了他。

     从柳永离开家乡,到他入汴京赶考,中间有两三年的时间,让他在杭州、苏州、镇江、扬州等地有过一番漫游。《望海潮》就作于这个期间: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醒听箫鼓,吟堂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在宋统一的过程中,独吴越国称臣于宋室,使得杭州避免了一场浩劫。南渡前的杭州已是东南形胜第一州,经济发达,文化繁荣。钱塘观潮历来是杭州盛景,比之西湖的静美婉艳,钱塘潮的雷霆震撼更刺激壮观。观潮风俗到宋时更盛,年年八月中旬,居民们倾城出动去江边观潮。江中激浪滔天,江岸上则绮罗珠翠、红男绿女,俨然一个盛大的节日。宋人本来就爱过节,城里人除了过农时节庆,更有许多这样自娱自乐的日子。从每年的初一直至除夕,元旦、立春、寒食、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冬至,几乎月月有节,花市、灯市、药市、游湖、宴饮不断,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只要有个名目全城即可风行,真把个日子过得繁繁荣荣。

     柳永从小喜欢民间俗乐,精通乐理,骨子里对世俗生活由衷喜爱,路过杭州,不会不有所感触。自古写杭州的诗篇多不胜数,而他笔下的杭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倒还罢了,偏不该说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引的那金主完颜亮生出无限向往。若是普通人也就仅限于此罢了,而一个有雄心霸图的人一但对什么人和事有了向往,麻烦可就大了,血流成河算轻的,搞不好还要江山易主。当然没必要如此夸大文学的力量,但我们毕竟还是喜欢这种有人情味的联想。

     柳永的词大多和歌妓有关,这首《望海潮》也不例外。

     据说柳永小时候在汴京的时候和孙何相交,同在王禹偁门下游学,王禹偁是太宗朝翰林学士,也是北宋初期倡导诗文革新的重要人物。两人因王禹偁的关系虽然年龄差了十几二十岁,但还是成了布衣之交,后来孙何中了状元。柳永漫游杭州的时候,孙何正在杭州为官,自然想去拜访,但谁料孙何门禁甚严,连大门都进不了,后来得悉孙何常邀歌妓到府上歌舞助兴,于是自己填词作曲写了这首《望海潮》,并找到当时杭州城里的著名歌妓楚楚,拜托楚楚如有机会到孙府伴宴,就唱这首词。词里“千骑拥高牙,乘醒听箫鼓,吟堂烟霞”歌咏的就是孙何的风彩。果然不久,孙何在中秋月宴会时,听到楚楚唱了这首《望海潮》,并告知孙何词的来历,柳永也就见到了昔日的学长。这个故事出自《古今词话》,有些不大靠得住。因为那个时候的柳永应该不到20岁,还没到他歌词创作的黄金时期,跟歌妓的关系还没有后来那样熟络,所以有可能是后人附会出来了。不过倒也不妨把这当作柳永的锋芒初露。他没有想到,后来他要靠这门手艺在开封城里生活许多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柳永《望海潮》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都市盛景的描绘。山水堤沙也从山林移到了城中。后来的词人多用这一词牌描写都市的繁华富庶,都是打他这儿来的,比如后来的秦观与晁补之笔下的扬州:

     星分牛斗,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
     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
     豪俊气如虹。曳照春金紫,飞盖相从。
     巷入垂杨,画桥南北翠烟中。

     追思故国繁雄。有迷楼挂斗,月观横空。
     纹锦制帆,明珠溅雨,宁论爵马鱼龙。
     往事逐孤鸿。但乱云流水,萦带离宫。
     最好挥毫万字,一饮拚千钟。


     高阳方面,河间都会,三关地最称雄。
     粉堞万层,金城百雉,楼横一带长虹。
     烟素敛晴空。正望迷平野,目断飞鸿。
     易水风烟,范阳山色有无中。

     安边暂倚元戎。看纶巾对酒,羽扇摇风。
     金勒少年,吴钩壮士,宁论卫霍前功。
     乃眷在清衷。恐凤池虚久,归去匆匆。
     幸有佳人锦瑟,玉笋且轻拢。

     这种远景近景反复铺陈的景物描绘,不是词的特长,倒有点像以前的赋和后来的散曲,说柳永开创慢词长调之风确有道理。据说这个曲调“清新绵渺”,但是小女儿持牙板在琵琶丝竹的伴奏下轻启朱唇,细声唱来,好像并不能唱出曲中声势。可惜曲谱早已失传,柳七这一曲到底如何,如今也没人能听到了。

     大概在1005年柳永来到了汴京城,直到他1034年终于中了进士,这期间基本上是在这座弥漫着浓郁生活气息和享乐气氛的城市度过的。才子词人终成白衣卿相: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如果只能记住一句宋词,我会选上面《鹤冲天》中这一句:“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可是读这首词的时机很不好把握。年龄太小,善感的心难免任狂放纵;年龄太大,若碰上世事不大如意,比如“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之类的,会不会后悔曾把太多时间耗在了浮名虚利上?人生没有事事如意,我们该怎样度过青春岁月?

     因为这首《鹤冲天》被皇帝御批:“且去浅吟低唱,要浮名何用”,他也就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了。鹤冲天一词最早出现在韦庄的《喜迁莺》里: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云来,平地一声雷。
     莺已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鹤冲天和喜迁莺都是恭贺举子登第的吉言,一旦科举录取,人生命运即刻改变,苦尽甘来。那些平时相悦的歌妓们等的也就是这一天,自己的眼光终是不差。举子登第后,常常聚妓开宴,拥妓畅游。有些名妓,非新第举子不接。京城中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柳永偏是有个性,要用个《鹤冲天》当作自度新曲的调名,填个抛却浮名的曲儿。他那挡不住他的才华在当世就已经一飞冲天。一颗心虽有凌云志,可风筝的线却缠在多情的枝蔓上,他放飞不了自己,说来说去,还是读书人,还是一个忍字,说忍只是因为不忍、不舍。在秀香、英英、安安的舞姿歌声环绕身旁时,柳七的心里可曾快乐过?

     笔记小说里有一段“三妓挟耆卿作词”的故事。说的是开封城里最奢华的丰乐楼上,师师、香香、安安三人争着让柳永为她们写词,腼腆的柳七倒也左右逢源。不知道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里的女主角是谁,或许当时为柳永把盏吟唱《鹤冲天》的就是她?微醺的柳七是浪子,他的江湖是温柔乡里的翠襟红袖,是歌舞场中的凄恻悲凉。柳七是真的对她们好,这无边的红粉香幛不是他的选择,他未尝没有看透浮生的虚妄,如果人生只有无奈,青春也不过是一朝花期,而尘世为他准备的也只有这一盅苦酒,那么怎么妖艳就怎么开放,怎么痛快就怎么畅饮吧。柳永的《鹤冲天》是他为自己量身定作的,官场何异于戏场,伴君也似接客,谁比谁更高贵呢?

     《鹤冲天》为柳永自度创制,后人少填。两首词调式不同,想来还是根据歌词情绪不同而定的。

     闲窗漏永,月冷霜华堕。
     悄悄下廉幕,残灯火。
     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
     无语沈吟坐。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则个。

     从前早是多成破。
     何况经岁月,相抛亸。
     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麽。
     悔恨无计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柳永依然没有真正看透,后来他把“三变”改作“永”,快五十岁的时候终于勉强中了进士,进入候补文官行列。此后的几年他身老无子,最后病逝异乡的一个破败的寺庙中。“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悔恨无计那。”迢迢良夜,他在悔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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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21: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般闲愁的两种人生:【踏莎行】与【画堂春】

       看到北宋名臣寇准“拓枝癫”这个雅号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癫”字真是神形兼备。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个在唐玄宗和杨贵妃面前大跳胡旋舞的安禄山。别看安禄山长得又胖又矬,可跳起当时流行的胡旋舞,一口气飞转百八十圈跟玩儿一样,也算一门绝技。

       当然寇准非安禄山可比,演绎小说和评书中,寇准的形象基本上是清官忠臣的代表,又智慧又勇敢,但这个道德文章和人品学识都堪称楷模的寇准其实生活中还有另一个的形象,他既狂放豪饮又深婉蕴藉,完全不是评书传奇中说的那么俭朴和寒酸。就像这个“拓枝癫”的名头,如果不是跳拓枝舞的水平和痴迷程度达到一定级别是不会有这样的名声的。唐人尚胡之风在北宋初年一代名相的身上居然还有残留并且发扬光大实在有趣。

       真宗景德元年,辽军攻势凌厉,直趋黄河边上的澶州,威胁东京。智勇双全的寇准审势度势,逼着宋真宗亲自上前线抗辽。其实真宗还算一个心智与胆略并不太差的皇帝,又碰上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寇准,于是前有人拉后有人推,皇帝和大臣这一仗配合得倒也不坏,与辽人签订了“澶渊之盟”,虽说还是赔钱赔物,但却为北宋赢得了此后几十年的和平。胜利还朝后的寇准功盖群僚,家中夜夜笙歌。

       这是一个春日的夜晚,相府里一只只儿臂般粗的蜡烛发出耀眼华丽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加了香料的蜡烛燃烧所发出的特有的香气,晚宴才罢,歌舞刚刚开场。一声清亮的鼓点,舞蹈开始了。鼓声一声两声,咚,咚,咚咚咚,由慢到快,一声赶过一声。突然如风过林稍,一阵清脆悦耳的响铃,那是舞娘碧桃手腕上配戴的金铃,人如一阵清风般吹入了舞池......好一曲风流妩媚荡人心魄的拓枝舞。这样的宴会和歌舞在真宗景德年间是开封城中一大盛景。当时的高官权贵几乎都到寇准的相府欣赏过碧桃表演的《拓枝舞》。拓枝应为唐时西域地名,与胡旋舞一样,它是从中亚一带传过来的民间舞蹈,在盛唐时候曾是非常盛行的,但到了宋代已不再是主流,也不知道寇准为什么对此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碧桃吧,那个美丽聪明的舞娘。那时候东京城中最好的《拓枝舞》,不在皇宫,也不在教坊,是在寇臣相的府中。

       寇准简直是迷上了这个舞蹈,看已经不过瘾,更是亲自下场,与碧桃对舞,边舞边歌:“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棱,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不知道他狂跳拓枝舞是不是也有胡人的狂放。一个个长夜就在这样的欢舞中飞一样度过,清晨检点,蜡烛滴落的烛泪堆得像小山一样。

       寇准酷爱拼酒。还在太宗年间他就跟皇帝喝了个一醉方休。在澶州前线他也喝,看他喝醉了酒酣然大睡,真宗心头反到踏实。同僚及下属有些不善饮的人跟他喝酒不免叫苦。据说还有一个小吏因为跟他喝酒喝死了。直到一天,一个道士前来拜访,自称善饮,指明要和寇准单挑,寇准大喜,可与道士一对饮才知道,根本不是人家对手。一瓶下肚后,道士强要他喝,寇准笑道:“量不可加。”道士说了一句:“今后少劝人酒。”寇准喜欢劝酒的习性才得以收敛。

       可就是这个寇准,这个狂到可以拽住皇帝的袍子把话说完,可以逼着皇帝上战场的人,依然免不了宦海沉浮,其两度入相,两度被贬。他也不是没有妥协,真宗大搞天书事件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可为了保住位子,一样迎合了。但是皇帝怎么能允许谁功高压主呢?何况还有小人,以他的性格肯定是敌人多过朋友。

       一直遗憾词牌中没有《拓枝词》,后来说的拓枝词、凉州词、竹枝词等,是当时的燕乐曲调,没有发展成专门供文人填词的词谱。否则它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六州歌头那样的曲牌。

       贬居道州的某个暮春时节,寇准在满园芳草的庭院中摆下宴席约朋友共赏春色。席间他突然想起几句唐人的诗:“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闲云相引上山去,人到山头云却低。”,于是自度一曲新词,命之为《踏莎行》,即刻命乐工演唱: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春梅小。画堂人静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袅。
       密约沉沉,离情杳杳,菱花尘满慵将照。倚楼无语欲销魂,长空黯淡连芳草。

       此时的寇准满腹柔肠,情绪婉转,跟那个澶渊决策的寇准委实判若两人。五代十国以来的花间词人们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开宋词新风的晏殊、欧阳修、张先、柳永还要晚一二十年才会出生。寂寞的文坛上,寇准、王禹偁等人,提笔填词依然笼罩在浓重的花间尊前的气息中。以寇准自度《踏莎行》来看,其音乐修养应该很好,这跟他喜跳拓枝舞的史实是相符的。虽然自古惜春伤春之作汗充牛栋,但这首《踏莎行》依然算得上出色,失意与怀君之情借女子口吻道出,虽无新意,但读来长空暗淡、芳草渐远,意境却是悠远高致。自寇准后,填这一词牌的作品多延用这一路数。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这是晏殊的《踏莎行》,炉香静逐游丝转,酒醒后天色居然还没有暗透,人在愁中,光阴也似过得格外的慢。

       寇准少年得志,十九岁就高中进士,此后虽然几起几落,但毕竟功成名就。其诗文虽然多凄婉深致之作,但他性格豪放,平生亦未有过抑郁断肠之忧,于是这曲《踏莎行》直到秦观的“雾失楼台”一出,方成绝唱: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园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男人最大的伤心就是没有成功的事业,千百年来未曾有过改变,所以后人称少游为千古伤心人。而且这个人还天生心思细腻、敏感和多情,那他是非伤心不可了。少游没有寇准那样的好运气,几次考试都落第,等到终于中了进士人也老了。他曾经写了很多论政之文,虽说主要是为了投主考官所好,但从中也能看出治世安邦的志向。可惜,如今流传下来的大多是他的伤心之作,这恐怕也是后人不由自主地选择。每次落第,秦观都要回乡闭门苦读。孤馆春寒,流年如水,屡试不中,便隐隐有了离尘之意。可少游偏是重情,不是对红颜,而是对他的老师苏轼。好不容易在国史院做了个校对一类的小官,可被视为苏轼一党,累遭贬谪,而他未尝有过丝毫怨言,难得的做人做得真彻。苏轼在秦观死后,痛自肺腑,将他“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题在自己的扇子上,悲道:“少游已矣,虽千万人何赎!”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烟销龙凤,画屏云锁潇湘。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落红铺尽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拈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秦观亦能自己度曲,这便是他的《画堂春》,因为词中有画屏、画楼的字样,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

       画堂在诗文中出现是很平常的事,白居易在《三月三日诗》中有“画堂三月初三日,絮扑窗纱燕拂檐”的句子,这可能是画堂春色较早的描绘了。唐时大凡豪贵之家皆雕梁画栋,豪华富丽的厅堂都叫画堂。其实在寇准原创的《踏莎行》中亦有“画堂人静雨蒙蒙”一句,如果不是寇准那时脑中想到那几句唐诗,他完全有可能将《踏莎行》取名为《画堂春》。但同样是画堂,寇准笔下的画堂和秦观笔下的画楼含义并不相同,就像他们的性格与人生完全不同一样。

       《踏莎行》和《画堂春》吟咏的内容和曲调上的起伏基本相似,大都是伤春之作,因人而有境界高下不同而已。秦观这两首《画堂春》好在“放花无语对斜晖”一句,比那“好花堪折直须折”之类的伤春玩春之作,岂非两个境界?读到这样的句子,你不禁会延续着他的伤心,惜春人亦如春色,浑然忘我,这样春色淹留的画堂俨然成了一个象征,读书人苦读进取也是为了有这样一座象征身份地位的画堂,而一旦被弃,画堂便成了禁锢雄心、消磨岁月的牢笼。

       黄庭坚也作《画堂春》,没有春光妖娆,倒有了秋意的清凉:

       摩围小隐枕蛮江,蛛丝闲锁晴窗。水风山影上修廊,不到晚来凉。
       相伴蝶穿花迳,独飞鸥舞溪光。不因送客下绳床,添火炷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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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2 17: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此心安处是吾乡:【定风波】与【满庭芳】

       1083年,苏轼被贬到黄州的第四年,也是朝云来到苏轼身边的第九个年头,她已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小小的妇人,而他奔波羁旅的宦海生涯犹自漫漫无涯。近千年之后,我翻看苏轼的年谱,看他六十四年的生命中西来东去,南迁北移的足迹,真是辛酸。除了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那几年,他几乎不曾有过平静安稳的日子。黄州于他其实是一个好地方,于宋词更是一个闪烁着神采的地方。他在那里营筑雪堂,躬耕东坡,在那里酝酿千古绝唱,那一年中有两件事在遥远岁月中闪着凄恻而温暖的光芒。

       那一年,他的好朋友王巩被从贬谪的岭南召回,路过黄州来看他。王巩是苏轼的好友,被贬黄州前,王巩有一次到徐州看望时为太守的苏轼,王巩和朋友们吹笛饮酒,乘月而归的潇洒被苏轼喻为“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但王巩也是受苏轼乌台诗案连累而被罚得最重的几个人之一,贬到了遥远的岭南宾州,对此,苏轼心中是很难过的。他后来为王巩的诗集作序中曾说过一段话,真切记录了对于王巩的感情。当年王巩因他被贬,一个儿子死在宾州,一个儿子死在老家,而王巩自己也差点病死,苏轼心中愧疚难过之余,以为王巩心里一定对他有怨恨,一直不敢写信去问候他。可王巩不仅没有怨恨,后来还把自己写的几百首诗寄给苏轼。这些诗作非但没有怨怒之意,而且清平丰融,有治世之音,真正是不怨天不尤人,令苏轼大为感动。

       苏轼为人坦白真切,就连给别人写序文他都坦诚如此,不否认自己的小心眼甚至软弱,胸怀敞亮如天地。在王巩从贬居地返回京城,途中路过黄州来看望苏轼的时候,苏轼的心情可想而知,但在这次会面中,重点人物不是苏轼也不是王巩,而是一个叫柔奴的女子。

       柔奴是王巩的侍妾,一如朝云于东坡。当年王巩被贬出京,只有柔奴随他前往。柔奴本也是洛阳城中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小时候家境不错,后来家道中落沦作歌女,被王巩纳作小妾。王巩待她亲厚,并未吃过什么苦。王巩落难之际,她毅然随行。在会面的酒宴中,苏轼见到了这对患难夫妻。于是有了那段著名的对话和那首后来千古传唱的《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做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轼乍见柔奴,觉得她愈发地美丽,岭南五年的湿热与风雨不但没有憔悴柔奴的容颜,反而让她更显妩媚清丽。生活显然是艰苦的,岁月如何能像她的笑容还有梅花的清甜?宾州该是他们的伤心地才对啊,苏轼转头问柔奴,在岭南生活一定很艰苦吧?柔奴笑着淡淡地说:“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道破了天机,天机无非就是人心而已。

       当年的王郎就被苏轼称为“琢玉郎”,是说他多情而潇洒,天都应该配给他一位灵巧聪慧的女子。柔奴的歌声如炎日飞雪,荒芜湿热之地因她的歌声而变得清凉。有这样的女子,王巩何幸,有这样的朋友苏轼何幸。命运在最大的不公平中,有时会偶尔留下一丝温暖慰藉的余温,让人对这尘世难舍难弃,就好似一些别具深意的安排,一人一事都不是随机出现的,只看你的心智能否领悟。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柔奴首创,白居易说“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可见,柔奴是个知书识理而感性的女子,随遇而安、洞悉世事是男人的心性通达,她不过是跟随他、与他共进退而已,这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不需要繁复的心思来衡量。爱是肯定有的,但她亦未多想,想多了必然没有了这般淡然随意。

       1083年,另一件事情带来了更加短暂的甜蜜和深深的忧伤。那一年,朝云为苏轼生下了幼子干儿。苏轼47岁老来得子,喜忧交集,写诗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可惜幼子一岁就夭折了。苏轼悲从中来,朝云更是悲伤欲绝。他还可以慢慢淡忘,而此她只是愈发沉静了,跟着老尼学佛。朝云从来也未曾以歌舞词章取悦于他,只有一颗与他相通的心,而他看她的眼中更多了夫妻间的怜惜。

       和王巩、柔奴的这次会面好像成了一个预言,果然,12年后,他也被朝廷一贬再贬,她跟随他,一路跋涉,也来到了梅花盛长的岭南惠州,而那里竟成了朝云的最后归宿。没有黄州就没有苏轼,没有惠州也就没有了朝云,但这是后话了。

       还是让我们停在黄州,那个因为苏词而熠熠闪光的地方。在迎来王巩的前一年,苏轼还曾写下过另一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从“拣尽寒枝不肯栖”到“也无风雨也无晴”再到“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们看到了苏轼在黄州的心路历程。同样是被贬,同样是受诬陷,苏轼不是超人,只是性情通达、善于化解而已。这世间的苦难和险恶也曾令他恐惧忧虑,只不过他找到了办法,虽然尘世间通往圆满之界的道路条条不通,但在心的疆域他可以任意纵横。旁人因他而觉得快乐信任。在闭塞偏远之地,他经常独自穿着草鞋披着竹笠,驾一叶小舟在山水间漫游,和樵夫、渔夫一起饮酒谈笑,喝高兴了还往往被那些喝醉了的农人推骂,他心头只是暗喜——终于没有人认识我了。

       《定风波》是个老词牌,敦煌曲子词中就有:

       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场骋偻啰。手持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徳能多。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很明显,那时的《定风波》还是儒生渴望上战场平定风云的本意。也是一个教坊曲。唐朝尚武,骨子里有股血性,鼓励文人投笔从戎,建立功业。当时的边塞诗犹如唐诗中的仰天长啸,“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便代表了许多读书人的人生理想。敦煌自古多名将,《定风波》这样的教坊曲在晚唐仍然时时在教坊中演唱,只是它不再有初唐、盛唐时候的赫赫声威。

       到了五代,被欧阳炯毫无意外地填作艳词,直到苏轼在黄州的出现,才风波乍现,震动词坛。人世间的风波自然是容不得分说,而人心的风波可以风起云涌,亦可风平浪静,就看你那颗心的定力如何了。

       辛弃疾也作《定风波》: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
       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稼轩词中也有一份淡定从容闲看落花的意味,但心中还是有恨,不如苏轼“也无风雨也无晴”宁淡得彻底。宋人里像稼轩这样以武起事、以文成名的词家不能在战场上定风波,当真是生错了时代,他亦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旌旗拥万夫”的雄心,心从来没有归隐过。而东坡倒是真想过的——你不可以常人度他,而他却又是这样一个平常而真实的人: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这是苏轼的《满庭芳》。五年的黄州生涯,苏轼有真正的快乐和放任,内心里对这个地方充满了留恋。处处为家处处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领,化天地万物为心中画卷,融人世烦忧为云淡风轻。寒食节开海棠宴,秋日里赤壁泛舟,他多么天真地与山中老农把酒话桑麻,心悦诚服地听他们说最简单的大道理,捧着这份清新纯真,动离情而不诉于离觞。他是当世文坛领袖,第子门生满天下,一文即出天下惊动。群小们打倒他就是打倒了一面旗帜。而他哪里去想这些,宁愿与樵夫渔父在山水间同唱一曲《满庭芳》:

       蜗角虚名,蝇头小利,算来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
       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有后世词家见说苏词以议论入词,不合词意。我却是极喜欢“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是真的放达,由他的口说出丝毫不觉夸张,即便夸张,也非如此夸张不可。

       《满庭芳》词牌出自唐诗,有两个来处,一说来自吴融的“满庭芳草易黄昏”,另一说来自柳宗元的“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我喜欢后一个说法,这两句诗立刻联想起东坡的“此心安处是吾乡”。柳宗元不是也有一段与苏东坡极其相似的被贬经历吗?唐顺宗贞元年间,柳宗元和韩愈、刘禹锡同朝为官,一起参加了王叔文领导的政治革新,可惜半年内改革即告失败,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再贬永州司马。这八位改革激进派同时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八司马”。在湖南永州柳宗元度过了十年漫长的贬所生涯。

       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
       去岁别舂陵,沿流此投迹。
       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
       一饭不愿馀,跏趺便终夕。
       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
       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这是柳宗元在永州作的《赠江华长老》。柳子厚是一个热情蓬勃、不甘寂寞的人。政治上被隔绝、被扼杀,长期萧散的谪居生活,反映在他的诗文中,你能感觉到他的寂寞与热烈、孤独与愤懑。小时候读他的《江雪》、《小石潭记》,以为他是一个像陶渊明那样的隐者,后来才知道他不是隐居,根本就是有志难伸,山川园林,风物游记里都是深沉委曲的情感。柳宗元重情,后有向佛之心,“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从庙堂之高退而乡野教书度人,这之间清新的山水和佛家启悟,是他们自渡趟过人世风波最好的方舟。

       东坡极爱柳宗元的诗文,在他被贬至海南儋州的最后岁月,随身携带的就是柳宗元的文集。他赞宗元“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发纤浓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或许因为他们有相同的命运吧,时间才过去了两百多年,遥想那位永州司马,黄州的苏东坡除了高唱一曲《满庭芳》还能怎么样呢?这样的词牌在苏轼手里只能用来表达超脱旷达的情怀,就如同对他钦慕已久的王长官一样。王长官是一位弃官黄州三十三年的高士隐者,苏轼和他一见如故: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
       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
       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
       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摐摐,疏雨过,风林舞破,烟盖云幢。
       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
       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釭。
       歌声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逄逄。

       因为后来也有《转调满庭芳》之名,想来《满庭芳》也是唐时的一个流行曲调。以《满庭芳》词牌填词最出名的倒是苏轼的学生秦观: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少游此首情意缠绵,如歌如画,但我还是喜欢东坡的潇洒。满园芳华落尽,我们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风华绝代、屹立千古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个娇小而坚韧的女子......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更思卿”。跟随东坡到惠州不久,朝云便在西湖边走完了她三十四年的人生之路。这位一生陪伴东坡的女子,临死前轻握他的手,口里念着的是一段《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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