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谷治学，西儒维泰问道

黄后谷

西儒维泰问道
【序】
此篇仿庄子寓言之体，设为问答。明季海通，西儒维泰，感欧陆之战乱，叹其学之失，遂跨海入华，登门求道于大儒子诚。一问一答，自外学以及内学，自本心以及大道，层层推阐，归于'人心皆有善端，终至大同，不分华夷'之旨。辞托寓言，义本儒门，读者不以人废言可也。

明季，欧陆战乱迭起，生灵涂炭。西儒维泰感其所学，无以止战救民，闻中土学术渊深，遂跨海而来，求所谓至道。
既入华夏，闻大儒子诚，声振丘壑，遂策杖入山，造于岩阿。
维泰敛容而问曰：'吾道之具，亦云备矣。经纬万端，条理粲然，奈何不能济世而安人？'
子诚倚松而喟曰：“子之所务，外学也；吾之所守，内学也。外学仰于彼神，内学发乎人心。惟人心之学，斯为大道。万物之治，万民之化，咸本诸心，而后可以无滞。子拘于外，殚究条贯，而不反求诸内。虽其制详密，譬犹南辕而北驰，奚足以化民哉？
维泰复问：'敢问何谓内学？'
子诚曰：'万事万化，莫不归之于心。溯心之初善，以发良知；本良知以格万物，而后大道乃明。大道既明，则可以济度万民矣。'
维泰又问：'敢问何为人心之初善？'
子诚曰：'孟子有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四端者，人心本然之善，非由外铄我也。扩而充之，则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则不足以事父母。此即心之初善也。'
维泰复问：'敢问何谓致良知？'
子诚曰：“阳明先生云：‘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夫致良知者，人心本有之初善也。世路纷扰，常为私欲所蔽；当去其障蔽，使良知复归昭明洞达。以此良知推之于万事万物，则事皆得其理，斯乃致良知之旨也。”
维泰再问：'然则何以明大道？'
子诚曰：阳明之教，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吾心之良知既已洞达昭明，而后以此格心之万事。以是非衡之，以善恶辨之，以正逆裁之，万事咸得其理，则大道彰矣。斯道既修，由是匡济天下，安辑黎庶。
维泰又问：'敢问何者方得谓之大道？'
子诚曰：古之仁人既修大道。察天地之势，观古今之变。乃作《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儒者之所谓大道也。”
维泰复问：'大道诚美，然世乱时艰，何以行此大道？'
子诚曰：'昔孔子厄于陈蔡，绝粮七日，弟子皆有饥色。子路愠而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
行大道者，当不惮劳顿，不惧险难。登坛以讲之，驱车以播之，俾百姓诸侯咸得闻斯道。夫人皆有初善，而为昏蔽所锢，不能致其良知，未识大道。仁人志士为之阐说，为之导引，使天下咸归于大道，斯乃行大道之谓也。
维泰复问：'然则此大道，可行于欧亚异域乎？'
子诚曰：人之心，皆有善端，不分华夷。孔子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云：‘有不忍人之政。’凡此，皆大道之主旨也。以此大道放之四海，虽洞居树栖之民，犹可得安；况中西千年牧养之国，又何疑乎？
维泰闻之，嗒然若丧，敛衽再拜，默然而退。